第一章 小哭包
京都的秋天,风里已经带了凉意。
萧昀今日被父亲叫去前厅,说是有什么事要交代。他十六岁,王府嫡子,该经手的事务越来越多,三天两头被叫去训话已是常事。
他穿过垂花门,踏上抄手游廊,远远就看见前厅门口站着个……什么东西?
一个小小的身影,缩在廊柱旁边,脑袋垂着,肩膀微微发抖。
萧昀皱了皱眉。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孩子。瞧着不过十岁上下,瘦得像只小猫,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旧衣裳——不是府里的。头发有些乱,脸上也脏兮兮的,正低着头拼命往廊柱后面缩,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哪来的小乞丐?
萧昀懒得理会,抬脚就要进厅。
“公子。”
身后传来管家的声音,萧昀回头,看见父亲也从厅里出来了。
亲王走到那孩子身边,那孩子抖得更厉害了,脑袋快埋到胸口去。
“昀儿,”亲王道,“这是为父今日带回来的。往后就在府里住着,给你做个伴读玩伴。”
萧昀:“……?”
他看向那个抖成筛子的小东西,眉头皱得更紧。
就这?
“他叫什么?”他问。
亲王低头问那孩子,那孩子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根本听不清说什么。
亲王叹了口气:“战场那边带回来的,家里没人了。往后就在府里,你多照看着些。”
萧昀没说话。
他看了看那个缩成一团的小东西,又看了看父亲,最后“嗯”了一声。
照看?他连看都不想看。
正想说点什么,那孩子忽然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
眼睛很大,里头包着泪,亮晶晶的,像受惊的小鹿。脸上脏归脏,可那双眼睛……
萧昀愣了一下。
那孩子已经又把头低下去了,肩膀抖得更厉害。
——哭什么哭?他又没怎么着。
萧昀心里莫名烦躁,抬脚进了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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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萧昀从书房出来,路过西边的小院,又看见那个小东西。
还是缩在角落里,还是抱着膝盖,还是……
在哭。
肩膀一耸一耸的,脑袋埋着,偶尔漏出一两声憋不住的呜咽,像被人丢弃的小狗。
萧昀站住了。
他皱眉看了片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晦气。
父亲怎么捡回来这么个玩意儿?话都说不利索,就知道哭。以后天天在府里晃悠,他眼睛还要不要了?
他想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那哭声细细的,闷闷的,像是拼命忍着又忍不住。他想起那双包着泪的眼睛,想起那一眼里的惊恐和无措。
“……烦死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干净的,今早新换的。
然后他走过去,在那小东西面前站定。
那孩子感觉到有人来,猛地抬头,脸上的泪痕乱七八糟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他看见萧昀,整个人僵住了,连哭都忘了。
萧昀没说话。
他把那块帕子扔过去。
正中那孩子的脸。
“擦擦。”他说,声音冷冰冰的,“哭得晦气。”
然后他转身就走,没回头。
走出去十几步,他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小小的、像是被吓到的抽气声。
他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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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萧昀又被叫去前厅。
他进门的时候,看见那个小东西又站在那儿。这回没缩在柱子后面,而是站在父亲身边,低着脑袋,两只手绞在一起。
换了身干净衣裳,脸也洗干净了。
萧昀瞥了一眼,顿住了。
那孩子洗干净之后……怎么长这样?
白白净净的,眉眼温顺得像只小兔子。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有点发白,像是在忍着什么。
还是那双眼睛。大,圆,黑亮,像是盛着一汪水。
萧昀多看了一眼,然后移开视线。
“昀儿,”亲王道,“这是沈……算了,还没名字,先叫着阿福吧。往后就跟着你,你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萧昀皱了皱眉。
阿福?什么土名字。
他看了看那个小东西——阿福——那人正偷偷抬眼看他,一对上他的目光,立刻低下头去,耳朵尖红了一片。
“过来。”萧昀说。
阿福浑身一抖,然后小步小步地挪过来,在他面前站定,脑袋垂着,大气不敢出。
萧昀看着他,忽然有点烦躁。
“说话。”他说,“你哑巴?”
阿福的肩膀抖了抖,嘴唇动了半天,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公……公子……”
萧昀:“…………”
算了。
他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那小东西站在原地,两只手绞得更紧,眼眶好像又红了。
萧昀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去,大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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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萧昀在书房看公文。
说是公文,其实也就是族里的一些往来账目,父亲让他慢慢学着看。他看得心烦,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门口有动静。
他抬眼,看见那小东西站在门槛外面,手里端着个托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
萧昀:“……进来。”
阿福小步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是一盏茶,还有一碟点心。
放好之后,他就站在旁边,垂着脑袋,两只手绞在一起,像根木头桩子。
萧昀看了他一眼,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然后他愣住了。
茶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正是他习惯的。
他看向那小东西。那人还是垂着脑袋站着,可耳朵尖红红的,手指绞得更紧了些。
“……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温度的?”萧昀问。
阿福抬头,又飞快低下:“我……我问了管家……管家说公子喝茶要温的……”
萧昀没说话。
他放下茶盏,拿起那块点心咬了一口。桂花糕,也是他喜欢的。
“这点心呢?”
阿福的声音更小了:“也……也问了……”
萧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嗯”了一声,继续看公文。
阿福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大气不敢出。
过了很久,萧昀头也不抬地说:“站着干什么?下去。”
阿福如蒙大赦,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小步退了出去。
他走出去之后,萧昀才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
这小东西,倒也不算太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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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
萧昀从外头回来,路过厨房的时候,听见里头有动静。
他本不该在意,可那动静是——
哭声?
他皱了皱眉,脚步一转,往厨房走去。
厨房后门旁边,那个小东西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又在哭。
萧昀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阿福抬头,看见是他,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泪痕乱七八糟的,眼睛红红的,嘴唇都在抖。
“又哭什么?”萧昀问。
阿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昀低头一看,看见他身边放着个空碗。碗里还剩一点汤水,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蟹黄汤包。
他记得厨房今早做了这个,是父亲吩咐的,给客人的。看来是剩了几个,被这小东西偷吃了?
“偷吃被抓了?”萧昀问。
阿福拼命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萧昀皱眉:“那哭什么?”
阿福抽抽噎噎半天,终于挤出几个字:“好……好吃……”
萧昀:“…………”
好吃就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问:“没吃过?”
阿福点头,然后又摇头,然后又点头,最后脑袋垂下去,声音小得快听不见:
“没……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萧昀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空碗,又看看那个缩成一团的小东西,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战场上带回来的,家里没人了,以前过的什么日子,可想而知。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走了。
阿福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泪流得更凶了。
公子肯定烦死他了。
他又在哭,又给公子添堵。
他拼命用手背擦眼泪,可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正哭着,忽然听见脚步声又回来了。
他抬头,看见公子站在面前,手里端着一笼热腾腾的东西。
“接着。”公子说。
那笼东西落在他怀里。
是蟹黄汤包。一整笼。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阿福愣住了。
他抱着那笼包子,抬起头,看着公子。
公子已经转身走了,背影高高的,冷冰冰的。
“吃吧。”头也不回,声音远远传来,“吃完别再哭了,晦气。”
阿福抱着那笼包子,眼泪又涌出来了。
可他这回一边哭,一边笑了一下。
他低下头,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汤汁流进嘴里,烫得他直吸气,可他舍不得吐。
真好吃。
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他坐在厨房后门旁边,一边哭,一边把那笼包子全吃完了。
吃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剩。
吃完之后,他抹了抹眼泪,抱着空笼,往公子的院子走去。
他想,公子让他吃完别再哭了。
他就不哭了。
至少今天,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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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萧昀从书房出来,路过小院门口,又看见了那个小东西。
这回没哭。
那人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得那双眼睛亮亮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昀站住看了一会儿。
那人忽然像是感觉到什么,转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
萧昀移开视线,抬脚走了。
走出去很远,他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追着自己。
他皱了皱眉,脚步没停。
可嘴角,好像弯了那么一下。
很小,很快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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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萧昀才知道,那一笼蟹黄汤包,那小东西记了一辈子。
当然,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时的萧昀只是觉得,这小东西虽然爱哭,虽然怯生生的,虽然看起来又蠢又呆……
但也不算太烦人。
也就……一点点烦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