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秋凉,风卷落叶,紫禁城一夜之间变了天。
一道惊天霹雳,砸遍朝野——
镇国威武大将军上官玄彬,被指通敌叛国。
密报、伪证、所谓人证物证,一桩桩一件件,全呈到帝王御案前。朝堂之上,弹劾之声排山倒海,字字句句,都要置上官家于死地。
有人暗中布下死局,就等着收网。
上官玄彬一生戍边,战功赫赫,忠君报国,从无半点异心。可在伪造的密信、假造的往来书信、栽赃的兵符印鉴面前,百口莫辩。
帝王端坐龙椅,面色冷沉如冰。
一边是江山社稷、边关安稳、朝野舆论;
一边是毓贵妃的泪眼、太后的求情、上官家满门功勋。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直言。
最终,龙椅之上,缓缓吐出一句冰冷定论:
念及旧功,免其一死,流放岭南,永世不得回京。
旨意一出,朝野震动。
护国公府一夕倾颓,上官家族从云端跌入泥沼。
太后在慈宁宫急得旧疾复发,垂泪不止,却再也护不住自家侄儿。
消息传到琉璃宫,毓贵妃如遭雷击,踉跄一步,瘫软在地。
那是她的亲生父亲,是她一生最坚实的靠山。
如今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流放岭南蛮荒之地,九死一生。
她一身华贵宫装瞬间失色,疯了一般冲向御书房,跪在帝王面前,泪落如雨:
“陛下!我父一生忠勇,绝无反心!是陷害!是有人要毁我上官家!求陛下明察——”
帝王看着她泪容惨淡,眸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痛,却终是硬起心肠,拂袖转身:
“证据确凿,朕已法外开恩,免他死罪。贵妃,退下吧。”
一句话,断了所有情分,也断了最后一丝希望。
八月的风,冷透宫墙。
前几月还盛宠无双、家世滔天的毓贵妃,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
曾经的将军嫡长女、太后亲侄、宠冠后宫,
如今,是罪臣之女。
琉璃宫的灯火,第一次,黯淡无光
第二日天未亮,御书房外已跪了一道单薄身影。
毓贵妃上官婉言卸去满头珠翠,褪去一身华服,只着素色素裙,乌发仅用一根木簪束起,孤零零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夜风残留的凉意浸透衣料,她却浑然不觉,一双眼熬得通红,满是血丝,整夜未曾合眼。
她是镇国威武大将军上官玄彬的嫡长女,是昔日高高在上的毓贵妃,可今日,她只是一个拼尽全力想救父亲的女儿。
天光大亮,御书房的门终于打开。
内侍见她这般模样,吓得连忙上前,却不敢劝,只能匆匆入内通禀。
帝王缓步走出,龙袍肃穆,面色沉冷,看着长跪不起的她,眉头紧锁:
“朕已说过,此案已定,你不必再求。”
上官婉言猛地抬头,泪水瞬间滚落,声音嘶哑破碎,却字字泣血:
“陛下!我父亲半生戍边,为国征战,身上刀枪箭伤数十处,他怎么可能通敌叛国?!那些证据全是假的,是有人刻意构陷,是要断陛下臂膀,毁我上官家!”
她膝行几步,死死抓住帝王的衣袍,卑微到尘埃里:
“臣妾不求恢复父亲官爵,不求荣华富贵,只求陛下暂缓流放,准许复查此案,只求给我父亲一个清白……”
“陛下,您曾经说过,会护臣妾一世周全……”
她哽咽难言,昔日明艳张扬的眼眸,此刻只剩绝望与哀求:
“父亲若去了岭南,瘴气弥漫,路途遥远,他年事已高,必定九死一生……陛下,就当是可怜臣妾,可怜上官家满门忠烈——”
帝王垂眸,望着她苍白憔悴的脸,指尖几不可查地一颤。
眼前这人,是他曾捧在掌心、夜夜相伴的女子;是他亲自从冷宫接回,许诺一生不再委屈的人。
可龙椅之上,江山在前,朝野汹汹,他不能回头。
帝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帝王的冷硬无情。
他缓缓抽回衣袍,声音冷得像冰:
“上官婉言,你身为贵妃,不思安分,屡次纠缠,干扰朝政。”
“朕念在旧情,不追究你失仪之罪。再闹,朕只能将你禁足琉璃宫,永世不出。”
一语落下,心彻底冻死。
上官婉言僵在原地,浑身冰凉,抬头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帝王,终于明白——
昔日万般恩宠,一朝父罪,皆成云烟。
她缓缓松开手,泪水无声滑落,笑得凄然。
风一吹,单薄的身影摇摇欲坠。
帝王不再看她,转身踏入御书房,重重合上了门。
门外,只留她一人,跪在天地间,哭到无声。
上官婉言一身素衣,跌跌撞撞冲到慈宁宫门前。
鬓发散乱,泪痕未干,往日的矜贵傲气半点不剩,只剩下走投无路的狼狈。她扶着朱红宫门,指尖冰凉,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求太后开恩,求姑母见见臣妾——”
“臣妾父亲是被冤枉的,他没有通敌,求姑母出面,求太后救救上官家啊——”
她一声声哭喊,一声声叩门,掌心拍得通红发疼,宫门内却一片死寂。
宫人垂首立在两侧,无人敢应,无人敢传。
昨日将军被定罪流放,今日太后便一早吩咐下去:不见任何人,尤其是毓贵妃。
太后在殿内静坐,佛珠在指尖捻得飞快,眸中是痛,是恨,更是怕。
怕一见到这个侄女,便忍不住再去求皇帝,怕一开口,就把整个护国公府都拖进万劫不复之地。
上官玄彬是她亲侄,可护国公府一大家子,是她最后的根基。
通敌叛国是诛九族的大罪,她若再强出头,只会被视作结党干政、包庇罪臣,到时候,连整个家族都保不住。
她不能冒这个险。
殿外,上官婉言已经哭得力竭,瘫坐在台阶下,望着紧闭的大门,一点点心死。
她终于懂了。
昔日她是将军嫡女、太后亲侄,慈宁宫对她敞开大门,暖炉香茶,笑语温情。
如今父亲落难,她成了罪臣之女,连最亲的姑母,都闭门不见,明哲保身。
什么姑侄情深,什么家族依靠,在皇权倾覆、大祸临头时,都抵不过一句自保要紧。
她缓缓站起身,擦干脸上的泪,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冰冷的宫门。
没有再哭,没有再求。
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轻得像一阵烟:
“……婉言,知道了。”
转身离去时,那个盛宠无双、明艳逼人的毓贵妃,彻底死在了这道宫门前。
从此宫里,只剩一个苟延残喘、众叛亲离的罪臣之女。
九月秋高,风染清寒,御书房内烛火长明。
帝王独坐案前,手中握着那叠早已定案的卷宗,指节微微泛白。
自那日听闻琉璃宫宫人欺主、婉言护着孩儿狼狈无助的模样,他心底那处被强行压下的疑虑,便再也按捺不住。
这些日子,他反复翻看所谓“通敌叛国”的证据——
伪造的密信、牵强的人证、看似确凿实则处处蹊跷的往来账目,越看,越是觉得破绽丛生。
上官玄彬是谁?
是镇国威武大将军,半生戍边,血染征袍,为大楚打下半壁安稳江山。
是上官家的顶梁柱,是太后的亲侄,是上官婉言的生父,是三皇子南宫永曜的亲外祖父。
他权倾朝野,功高盖主,却从未有过半分不臣之心,更何必走到通敌叛国、自毁满门的绝路?
于情于理,都绝无可能。
帝王猛地将卷宗摔在案上,心头翻江倒海。
他终于承认,那日定案,是被朝野汹汹、伪证连环逼得急了,是为了稳住朝局、堵住众臣之口,更是私心作祟,刻意回避了那些疑点。
可一想到上官婉言长跪御书房外泣血哀求,想到她在琉璃宫被下人欺辱、抱着一双孩子瑟瑟发抖,想到三皇子吓得苍白的小脸,帝王心口便是一阵密密麻麻的钝痛。
他错了。
他险些,错杀忠良,错负挚爱,错待自己的骨肉至亲。
龙袍之下,那副冰冷坚硬的帝王心肠,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涌出迟来的悔意与清醒。
“来人!”
帝王一声沉喝,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震怒与决断。
贴身内侍立刻躬身入内,不敢有半分怠慢。
帝王抬眸,眸中寒光凛冽,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传朕密令——镇国威武大将军上官玄彬通敌一案,即刻重启彻查!
所有证人证物,一律重新核验,暗中调取边关往来军报、密函底稿,不许惊动任何人,务必查清真相!”
内侍一惊,连忙低头:“奴才遵旨!”
“还有——”帝王顿了顿,语气沉冷如冰,
“此案若查出是构陷栽赃、蓄意谋反,凡牵涉其中者,不论身份高低,一律诛九族,绝不姑息!”
一句彻查,一句诛九族,便已说明帝王心底的判断——
他信上官玄彬的忠,
信婉言的清白,
信上官家满门烈骨,绝不会通敌叛国。
烛火摇曳,映在帝王深邃的眸中,燃着翻覆天地的怒意。
这一次,他不再为朝议所迫,不再为权术犹豫。
他要为上官玄彬翻案,
为婉言洗刷委屈,
为自己那日的糊涂,弥补一切。
九月风起,真相将揭。
琉璃宫内的母子三人,终于要等到沉冤昭雪的那一日。
十月寒霜覆宫墙,深宫秘查终见天日。
帝王密令之下,暗卫昼夜不停,层层剥茧,一桩桩栽赃构陷的罪证,终于全数摆在御书房。
所有线索,齐齐指向一人——
户部侍郎 清觅宸。
正是他,暗中收买边关将领,伪造将军通敌密信;
正是他,安插眼线作伪证,制造假军报、假印鉴;
正是他,一手策划惊天阴谋,要将镇国威武大将军上官玄彬置于死地,要让上官家满门抄斩,要让毓贵妃上官婉言彻底失势,要夺了三皇子南宫永曜的前程。
帝王一页页翻看罪证,指节越握越紧,龙颜之上,是压不住的雷霆震怒。
清觅宸所求,从来不止私仇。
他觊觎兵权,勾结外臣,妄图扳倒上官家这道护国屏障,再趁机扶持自己的势力,一步步染指皇权,颠覆江山。
此前朝堂之上,他带头弹劾,言辞最烈,一副忠君爱国之态,
谁能想到,一切全是他自导自演。
“好一个清觅宸……”
帝王低声开口,语气冷得刺骨,
“好毒的心肠,好狠的计谋。”
他险些就被这奸人蒙蔽,
错杀忠臣,错害挚爱,让一双孩儿跟着受苦,让上官婉言日日活在绝望之中。
想到上官婉言在琉璃宫护着永曜与璟禾、受尽欺辱的模样,
想到将军一身功勋却被污通敌、流放岭南九死一生,
帝王胸中怒火再也压不住,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之上。
“传朕旨意!”
“即刻捉拿户部侍郎清觅宸,打入天牢,严刑审问!
其党羽一律抓捕,全家抄没,株连九族!”
一字一句,皆是帝王最狠的清算。
真相大白,沉冤将雪。
十月的风再冷,也吹不散这即将翻覆后宫、震动朝野的惊天逆转。
帝王站起身,望向琉璃宫的方向,眸中只剩迟来的悔意与决意——
婉言,朕终于,为你找出真凶了。
十月微霜,帝王一路直奔琉璃宫。
真相大白,他心头又悔又痛,只想立刻见到上官婉言,亲口告诉她——凶手已揪出,你父亲是被冤枉的。
可刚一踏入琉璃宫庭院,他便僵在原地。
只见内务府总管太监,正带着两个小太监,对着殿门厉声呵斥,言语刻薄不堪。
地上散落着被扔出来的衣物、药材,连给三皇子、二公主准备的点心,都被踩得稀烂。
殿门半开,上官婉言被逼得退到殿内,一手紧紧护住襁褓中的南宫璟禾,一手将三皇子南宫永曜按在身后。
她脸色苍白,发丝微乱,明明是贵妃,却被几个奴才逼得无路可退。
那总管太监叉腰冷笑,气焰嚣张:
“你以为陛下还会管你?告诉你,陛下早就忘了你这罪人!
内务府份例,我说扣就扣,你能奈我何?
一个罪臣之女,也配占着琉璃宫,也配养着皇子公主?”
话音刚落,他竟抬手就要去推搡上官婉言。
“放肆!”
一声雷霆怒喝,震得整个庭院死寂。
总管太监浑身一僵,缓缓回头,看见帝王立在廊下,龙颜震怒,双目赤红,吓得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陛、陛下……”
帝王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带着杀气。
他看着地上狼藉,看着婉言苍白无助的脸,看着两个孩子吓得瑟瑟发抖,心口的怒火几乎要烧穿胸膛。
他刚查清真相,正要给她平反,
竟还有人敢在琉璃宫,如此欺辱贵妃、苛待皇子公主!
“你刚才说……朕忘了她?”
帝王声音冷得刺骨,“内务府份例,你说扣就扣?”
总管太监磕头如捣蒜:“奴才错了!奴才一时糊涂!奴才是听人说……说她失宠了……”
“失宠?”
帝王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怒不可遏,“上官婉言是朕的贵妃,永曜是朕的皇子,璟禾是朕的公主!
你一个阉奴,也敢随意欺辱、克扣份例、作威作福?!”
他转头看向随行侍卫,字字如刀:
“还愣着干什么!
此人以下犯上,苛待主君,欺辱皇子公主,拖出去,乱棍杖毙!
所有跟着作恶的奴才,一个不留,全部处死!”
侍卫一拥而上,总管太监吓得魂飞魄散,哭喊求饶,却再也无人理会。
惨叫声很快远去。
琉璃宫内,一片死寂。
上官婉言站在殿中,怔怔看着眼前的帝王,眼泪无声滑落。
她以为,自己还要在这冷宫里熬很久很久。
她以为,他再也不会踏足这里。
可此刻,他为她撑腰,为她杀尽恶奴,为她护住了两个孩子。
帝王走上前,看着她憔悴的模样,心头一痛,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婉言……朕来晚了。”
四下寂然,血腥味还飘在空气里。
帝王一步步走近,看着她苍白憔悴、眼底全是惊惶与委屈的模样,心口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发闷。
他放轻了脚步,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低柔,带着迟来的悔意:
“婉言,别怕,都过去了。”
上官婉言抱着二公主南宫璟禾,三皇子南宫永曜紧紧抓着她的衣角,一双眼怯生生望着帝王。
她没敢应声,只是微微发抖,这些日子的欺辱、绝望、心寒,还刻在骨血里。
帝王看着她,一字一顿,清晰而郑重:
“朕……查清楚了。”
“你父亲上官玄彬,没有通敌,没有叛国。
一切都是栽赃,是陷害。”
婉言猛地抬头,眼底瞬间炸开水光,整个人都僵住。
“幕后真凶,是户部侍郎清觅宸。
他伪造证据、收买人证、构陷忠良,意图扳倒上官家,图谋不轨。
如今,此人已被朕拿下,关入天牢,党羽尽数清除,一个都跑不掉。”
每一句,都像惊雷,炸在她耳边。
父亲……是清白的。
不是叛国贼。
不是通敌的罪人。
她这些日子所受的所有屈辱、痛苦、绝望,瞬间翻涌上来,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无声滚落。
帝王看着她哭,心都碎了,伸手想去碰她,又怕吓着她,只能放软声音:
“是朕糊涂,轻信伪证,委屈了你,委屈了大将军,委屈了永曜和璟禾。
朕对不起你。”
他顿了顿,声音坚定如铁:
“朕已下密令,派人快马加鞭,追回流放岭南的大将军,护送回京,官复原职,重重嘉奖。
所有污名,朕会亲自为他洗刷,昭告天下,还上官家满门清白。”
婉言再也撑不住,身子微微一晃。
帝王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将她和两个孩子一同护在怀里,动作轻而稳。
这一抱,隔了数月的冰冷、猜忌、苦难,终于重新将她拥入怀中。
“婉言,对不起。”
“往后,朕再也不会让你和孩子受半分委屈。”
怀中的人轻轻颤抖,哭声压抑又委屈,却终于不再是绝望的哭。
十月的风微凉,琉璃宫内,却终于重新暖了起来。
沉冤昭雪,真相大白,
她的父亲,她的孩子,她的尊严,她的一切,都要回来了。
十一月朔风凛冽,大齐紫禁城落了第一场薄雪,凤仪宫上下一片肃静——宸熙皇后欧阳云雪骤然病重,卧床不起。
她是欧阳国嫡长公主,以尊贵身份远嫁大齐为后,母仪天下,端庄持重,坐镇中宫多年,从无半分过失。七月万兽园惊乱受了心悸旧疾,后又历经朝堂翻覆、上官家冤案起落,身为皇后忧国忧宫,日夜郁结,气血耗尽,终究一病不起。
太医院院正与所有太医轮番请脉,个个面色凝重,汤药一碗碗灌下,却半点回天之力都没有。
帝王闻讯,即刻放下朝政,直奔凤仪宫。
殿内药香浓重,熏得人心头发闷。皇后躺在软榻之上,昔日雍容华贵的容颜褪尽血色,唇瓣苍白,连睁眼都极为费力,曾经端庄威严的眼神,此刻只剩虚弱与疲惫。
她是欧阳国金枝玉叶,是大齐堂堂中宫,何曾这般狼狈憔悴过。
见帝王入内,皇后强撑着想要起身行礼,刚一动便呛咳不止,身子抖得厉害。
帝王快步上前按住她,语气里带着对中宫独有的敬重与沉忧:“不必多礼,安心静养。”
他已下旨,一边遣快马使者传信欧阳国,告知皇后病重之事,一边遍召天下名医,不计一切代价救治皇后。
宸熙皇后望着帝王,眼底泛起一层薄泪,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
“陛下,臣妾……怕是撑不住了。
臣妾身为欧阳国嫡长公主,远嫁大齐,为大齐中宫,这一生……守礼守节,不妒不怨,不曾祸乱后宫,不曾辜负家国邦交。”
她气息微喘,字字恳切:
“臣妾唯一放心不下的,是欧阳国与大齐的盟约,是臣妾身后的族人……求陛下,看在夫妻数载情分,看在欧阳国诚心结盟的份上,日后……善待欧阳氏,保全两国永世安稳。”
她一生骄傲,以公主之尊母仪天下,不争宠爱,不搅权谋,到了弥留之际,牵挂的依旧是家国、宗族、与大齐的江山安稳。
帝王心头一紧,沉声应允,语气郑重无比:
“朕答应你。
你是朕的皇后,是大齐的国母,更是欧阳国嫡长公主。只要朕在位一日,必保齐、欧两国永结盟好,保欧阳氏世代尊荣,无人敢欺。”
皇后轻轻闭眼,两行清泪滑落,露出一抹释然又凄然的笑。
她这一生,守了规矩,尽了本分,稳了中宫,联了两国,唯独没有守得住属于自己的半分温情。
窗外风雪渐大,凤仪宫灯火昏黄,药香弥漫。
这位来自欧阳国的嫡长公主、大齐最端庄体面的宸熙皇后,正一点点耗尽最后的生机。
后宫的天,眼看,就要彻底变了。
十一月寒风穿堂,大齐凤仪宫焚着安神香,汤药气息淡淡弥漫。宸熙皇后欧阳云雪斜倚在软榻上,身上覆着厚厚的锦被,面色虽苍白憔悴,却依旧保持着中宫端庄的仪态,只是气息微虚,精神不济。
殿门轻启,两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而入——正是大皇子南宫永明与大公主南宫璟馆。
这一双儿女,皆是皇后在陛下还是太子时、潜邸太子府中便生下的嫡亲骨肉,自小在母后膝下长大,是她最珍视、最放在心尖上的孩子。自皇后卧病以来,两人便日日前来侍疾,晨昏不离。
南宫永明已长成沉稳少年,步履轻缓,生怕惊扰了母后休养,走到榻前便恭敬屈膝:“儿臣参见母后。”
南宫璟馆跟在兄长身侧,小小年纪却格外懂事,轻轻上前,细声细气:“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后见了亲生儿女,原本黯淡的眼眸瞬间亮了几分,虚弱地抬手,声音轻缓温和:“明儿,馆馆,快过来。”
两人立刻靠近榻边。
皇后枯瘦却依旧优雅的手,轻轻抚上儿子的肩头,又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发顶,眼底满是疼惜:
“你们又来陪着母后了……累不累?”
“儿臣不累,”南宫永明垂眸,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沉稳担忧,“太医说母后是忧思过重、气血不足,儿臣已经让人炖了温补的汤羹,母后多少用一些。”
大公主南宫璟馆更是乖巧,轻轻拉住母后的手,小声道:“母后,儿臣今日很乖,没有吵闹,就盼着母后早些好起来,像从前在太子府一样,带儿臣去看花。”
一句“太子府”,让皇后眼底泛起浅浅暖意。
她这一生远嫁大齐,从太子妃到皇后,最安稳无忧的时光,便是在潜邸里,抱着永明、牵着璟馆的那些日子。
她轻轻点头,声音柔得像水:
“好,等母后好些了,便带你们去……你们是母后从太子府便疼到大的孩子,一定要好好的,互相扶持,知道吗?”
“儿臣记住了。”
兄妹二人齐声应下,眼底满是依赖与不舍。
皇后虽病重无力,却神志清明,望着眼前一双自幼陪伴自己的儿女,心中满是柔软。她虽身子虚弱,可看见孩子,便觉得病痛都轻了几分。
殿外寒风凛冽,殿内却是一派母子温情,安稳沉静。
宸熙皇后只是病重,并未垂危,在嫡子嫡女的陪伴下,一点点静养,静待康复。
十二月寒雪封城,大齐皇宫一片素白。凤仪宫日日药香不断,宸熙皇后欧阳云雪虽未脱险,却也神志清明,只是身子虚乏,久卧榻上。
这几日,殿内多了一道安静身影——赵凝香。
她不争宠,不张扬,性子温婉沉静,在后宫里一向安分守己。皇后病重,六宫妃嫔多是虚情探望,唯有赵凝香,日日准时前来,一待便是一整天,不急不躁,细心妥帖。
殿内宫人都识得她,也敬她这份真心。
此刻,赵凝香正轻手轻脚试了试汤药温度,确认不烫口,才小心翼翼端到榻边,屈膝轻声道:
“皇后娘娘,该服药了。妾身喂您。”
皇后靠在软枕上,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温和了许多,望着她轻轻点头。
赵凝香便一勺一勺细细喂着,动作轻缓,生怕呛到皇后。药汁苦涩,她早备好了温水与蜜饯,喂完一口药,便及时递上水,再递一小颗蜜饯压苦,细致入微。
“难为你这般有心。”皇后声音轻弱,却带着真切赞许,“后宫众人,也就你,是真心实意在这里陪着,不是做给旁人看的。”
赵凝香垂眸,语气平静温顺:
“娘娘是国母,一向待臣妾宽厚。如今娘娘身子不适,臣妾侍奉左右,是应该的。”
她不说漂亮话,只默默做事。
皇后要翻身,她轻轻扶稳;皇后闷了,她便低声说些宫外小事解闷;夜里冷,她亲自查看炭火,亲手掖好被角。
从不多言,从不多问,更不借机攀附、求取半点恩赏。
皇后看着她,眼底渐渐浮起一层暖意。
她是欧阳国嫡长公主,见惯了趋炎附势、争宠夺利,可赵凝香身上,没有半分浮躁与算计,只有一份难得的安稳与温顺。
“你这性子,很好。”皇后轻声道,“在这宫里,守得住本心,比什么都强。”
赵凝香只是浅浅一笑,继续安静收拾药碗,没有半分得意,也没有半分怯缩。
窗外大雪纷飞,殿内暖炉生温。
宸熙皇后卧病在床,赵凝香静静陪在一侧,不言不语,却胜却无数甜言蜜语。
这份不掺私心的陪伴,在冰冷深宫之中,格外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