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七年八月,秋高气爽,天清云淡,紫禁城终于迎来一派真正祥和喜乐的日子——毓贵妃上官婉言生辰。
皇上感念婉言半生凄苦,连失至亲,又历经小产重创,心中疼惜万分,早早就下旨,要为她在琉璃宫大办生辰宴,倾尽后宫之力,为她贺寿。
这一日,琉璃宫上下张灯结彩,不铺张扬厉,却处处精致华贵,花香满殿,礼乐轻鸣。皇上特意免去所有繁文缛节,只召皇后与几位高位妃嫔作陪,图的就是婉言舒心自在。
御膳房连夜赶制她最爱的点心菜肴,各地进贡的奇珍异宝早早送入殿中,堆如小山。皇上更是亲赐金镶玉寿桃如意、南海珍珠钗、云锦百蝶衣,以及无数补品、古玩、玉器,赏赐之厚,远超往年所有妃嫔生辰,六宫无人不羡。
宴席之上,皇上亲自为婉言斟酒,目光温柔得近乎宠溺,声音低沉悦耳:
“今日是你生辰,朕只愿你往后岁岁平安,日日欢喜,再无伤痛,再无别离。”
婉言身着皇上亲赐的华服,妆容温婉,面色也较往日红润了许多,屈膝谢恩时,眼底终于泛起真切的暖意。
自母亲、妹妹接连离去后,她早已对生辰喜乐无感,可此刻君王亲自作陪,满殿温柔,让她沉寂已久的心,终于重新感受到被珍视的滋味。
席间丝竹悠扬,笑语轻浅,皇上始终坐在婉言身侧,为她布菜、添茶,目光片刻不离,全然不顾旁人目光,万千宠爱,尽在一身。
皇后端坐席上,温和大度,举杯同贺,六宫妃嫔依次上前道贺,无人敢有半分不悦。
琉璃宫内灯火璀璨,暖意融融。
这一晚,没有算计,没有纷争,没有生离死别,只有帝王极致的偏爱,与生辰娘娘的安稳荣光。
永宁七年八月,上官婉言的生辰,成了整座后宫最艳羡的盛事。
她失去了所有血亲,却拥有了帝王毫无保留的独宠。
永宁七年九月,秋意渐深,风露寒凉。
上官婉言本就因连番丧亲、小产伤了根本,身子早已亏空到了极致,前几日生辰的欢喜一过,气血骤然不支,一夜之间骤然病重卧床。
高热不退,咳喘不止,汤药难进,不过几日,人便瘦得脱了形,面色惨白如纸,连睁眼都费力。
太医院院正轮番值守,诊脉后皆是面色凝重,闭口不言,只拼命用药吊着一口气。
皇上得知消息时,正在御书房处理朝政,当即扔下满桌奏折,直奔琉璃宫。
看到往日温婉安静的婉言奄奄一息躺在榻上,连话都说不出,帝王心口骤然一紧,多年压抑的惶恐与疼惜瞬间涌上。
这些年,东宫旧人一个个离去,玥贵妃、苏嫔、丽娟、布木布泰……如今,连婉言也要撑不住了。
他当即下令:
“琉璃宫上下,全力救治贵妃,天下名医尽数征召入宫,但凡能救婉言,不惜一切代价。”
自此,皇上罢了晚间所有侍寝,推了大半朝会应酬,日夜宿在琉璃宫,半步不离。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只是一个守着心爱之人的男子。
婉言昏睡时,他便坐在榻边,紧紧握着她冰凉的手,目不转睛地守着;
她醒着难受,他便亲自为她擦额、试汗,轻声细语安抚,连声音都带着颤抖;
太医喂药,他必亲自试过温度,再一勺一勺耐心喂下,从不让旁人经手。
夜深人静,琉璃宫一片寂静,只有灯火长明。
皇上守在病榻前,彻夜不眠,眼底布满血丝,眉宇间全是藏不住的疲惫与恐慌。
他低声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说:
“婉言,别睡过去,朕在这儿,朕一直陪着你……
你不能丢下朕,朕身边,已经没有几个人了。”
整个后宫都看得心惊——
帝王动了真情,动了心魂,怕的不是江山动荡,不是朝堂纷争,而是失去这最后一个旧人,最后一点念想。
皇后亲来探望,见皇上这般模样,也只是轻轻叹息,默默安排好一切照料,不打扰、不争执。
九月的秋风,吹得宫叶簌簌落下。
琉璃宫内,药香弥漫,灯火不熄。
一代帝王,放下万乘之尊,日夜守在病榻之前,只求一人安好。
婉言,你若去了,他这深宫之中,便真的只剩孤家寡人了。
永宁七年十月,寒霜初降,落叶铺径,在皇上日夜不离的悉心守护下,缠绵病榻许久的上官婉言,终于熬过了最凶险的时日,身子渐渐好转。
高热彻底退去,咳喘平息,面色不再是惨白如纸,慢慢透出几分浅淡的血色,也能安稳入眠、小口进些米汤与药膳。她不再整日昏睡,偶尔能睁眼静坐,与皇上说上几句话,虽依旧虚弱,却已是劫后余生的大幸。
太医院众人齐齐松了口气,连番向皇上回禀:“贵妃娘娘气血慢慢回升,脉象趋于平稳,已无性命之忧,只需静心静养,慢慢调理即可。”
听闻此话,皇上悬了整月的心终于落地,连日来紧绷的眉宇,第一次真正舒展。
他依旧守在琉璃宫,不曾离去半分。
婉言能坐起身时,皇上便亲自扶她靠在软枕上,为她披上暖裘,生怕她受风着凉;太医送来调理汤药,他依旧亲自试温,一勺一勺耐心喂至她唇边,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婉言望着他眼底未消的红血丝与憔悴,心中满是酸涩与暖意,轻声道:“陛下连日辛苦,臣妾……拖累陛下了。”
皇上握住她微凉的手,轻轻摇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朕不辛苦,只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往后什么都不必想,只管安心养着,朕陪着你,一直陪着。”
殿内不再是弥漫的药味与死寂,取而代之的是暖炉的温度、清淡的熏香,与两人低声细语的安宁。宫人见主子好转,脸上也终于有了笑意,琉璃宫沉寂许久的生气,一点点慢慢回来。
皇上依旧推去不必要的应酬,白日处理完朝政,便立刻赶回琉璃宫陪伴,或陪她临窗看景,或静坐读书给她听,不再有笙歌喧闹,只守着这份安稳温情。
历经生死一关,上官婉言虽依旧体弱,却被帝王捧在手心疼宠呵护。
永宁七年的十月,秋寒虽深,琉璃宫内,却暖意渐生,岁月温柔。
永宁七年十一月,天寒地冻,朔风卷着碎雪掠过宫墙,琉璃宫内却暖意融融,一派温情缱绻。
上官婉言经过整整两个月的调养,身子已大好,面色红润,精神渐复,褪去了病中的憔悴,更添了几分温婉柔媚。皇上悬了许久的心彻底放下,对她的疼惜与眷恋,也愈发深沉。
自入冬起,皇上便未再踏足其他嫔妃宫殿,夜夜都宿在琉璃宫。
没有宣召,没有刻意,仿佛本就该如此。
白日里他处理朝政,婉言便安静在一旁抄经、煮茶,静静等候;夜晚华灯初上,暖炉烧得温热,御膳房送来精致滋补的宵夜,两人对坐小食,轻声闲谈,像寻常夫妻一般,安稳又温馨。
暖帐轻垂,烛影摇红。
皇上待她温柔备至,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珍视。经历过生死离别,他早已不在乎繁文缛节,只愿守着这个从潜邸便陪他一路走来的旧人,填补这些年亏欠她的所有时光。
婉言温顺依偎在他身侧,不再是从前的隐忍沉默,眼底多了安心与依赖。连月的陪伴与照料,早已让她把帝王的深情,刻进了心底。
内务府与六宫妃嫔看得清清楚楚——
如今的毓贵妃上官婉言,是皇上心尖上唯一的人,连续月余侍寝,恩宠冠绝后宫,无人能及。
皇后素来贤德,从无半分怨言,反倒时常派人送来补品炭火,成全着帝王的深情与后宫的安宁。其余妃嫔更是无人敢争,无人敢妒,只得安分守己。
大雪纷飞的夜里,琉璃宫灯火长明。
君王与宠妃相守相伴,暖意驱散了深冬的严寒。
永宁七年十一月,上官婉言成了这紫禁城里,最安稳、也最受偏爱的人。
永宁七年十二月,岁末天寒,京城飘起细雪,年关将近,皇上念及后宫妃嫔久居深宫、思念家人,特下恩旨——准许赵凝香出宫省亲,归家探望双亲,为期五日,仪仗赏赐一并随行。
赵凝香入宫多年,安分守己,不涉党争,不沾是非,在后宫动荡之中始终独善其身。得知能出宫归家探望父母,她又惊又喜,眼中泛起难掩的泪光,连忙跪地谢恩,语气激动难平。
临行当日,皇上格外恩典,遣内务府备好丰厚赏赐:金银绸缎、滋补珍品、御用衣料满满装了几大车,又派侍卫随行护送,仪仗比照妃嫔规制,体面至极。
上官婉言在琉璃宫听闻,也亲自派人送来手制暖炉与点心,叮嘱她路上保重,平安归来。
出宫之日,赵凝香身着华贵宫装,头戴珠钗,乘銮驾离宫。
宫门缓缓打开,阔别已久的市井烟火扑面而来,她望着熟悉的街道,眼眶微湿。
赵家上下早已在府门前等候,父母亲人翘首以盼。一见凝香归来,全家跪地接驾,欢声与泪水交织。府内张灯结彩,摆下盛宴,一派荣归故里的喜庆景象。
省亲五日里,赵凝香陪伴双亲膝下,诉说深宫思念,尽享天伦之乐。
她谨守宫规,不私会外人,不谈论朝政,只做个归家尽孝的女儿,温顺得体,让赵家上下倍感荣耀。
五日期满,赵凝香含泪拜别家人,如期回宫复命。
她向皇上细细禀明省亲经过,言辞恭敬,感念圣恩。
皇上见她平安归来,神色安然,亦是点头宽慰,温声道:
“往后安心在宫中居住,若有思念家人之时,朕再准你归家探望。”
永宁七年的腊月,深宫依旧清冷,
可赵凝香的一次省亲,却为这冰冷的岁末,添了一抹难得的温情与暖意。
腊月的雪,比往日更寒几分。
赵凝香坐在车中,指尖还留着家中亲人相握的温度,耳边却已只剩车轮碾雪的细碎声响。出宫省亲不过一日,家中温暖犹在眼前,可一抬眼,便望见那巍峨宫墙遥遥在望,心,便一点点沉了下去。
车驾缓缓停在宫门前,内侍早已躬身等候。
“娘娘,回宫了。”
侍女轻声提醒,赵凝香缓缓睁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眷恋与怅然。她扶着侍女的手缓缓下车,狐裘披风裹着一身清寒,抬眸望去,朱墙高耸,琉璃覆雪,庄严,却也冰冷。
进了宫门,一路宫人皆垂首行礼,寂静得只闻风雪之声。
行至凝香宫前,阖宫宫人早已列队跪迎,齐声恭敬:“恭迎娘娘回宫。”
赵凝香淡淡颔首,声音轻缓,却带着几分难掩的倦意:“都起来吧。”
踏入殿中,暖意扑面而来,熏香袅袅,熟悉的陈设映入眼帘,这里是她的居所,却从不是她的家。
她坐于榻上,望着窗外簌簌落雪,良久,轻轻一叹。
一日天伦,终究只是浮生一梦。
从此,深宫高墙,岁岁年年,依旧是她要守的岁月。
永宁六年元月,大雪初歇,长信宫素白一片。赵凝香跪在蒲团上,泪已流干,只余满心绝望——她身为答应,按本朝规矩,父丧不得离宫,连送父亲最后一程都成奢望。
殿外忽然传来轻缓步履,内侍压着声线通传:“陛下驾到。”
赵凝香慌忙撑身欲跪,却因久跪乏力,眼前一黑险些栽倒。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肘,暖意透过素服传来。
是永宁帝南宫纪川。
他未着朝服,一身素色常服,眉宇间带着帝王独有的沉敛与怜惜。“不必多礼。”他声音低沉,目光落在她红肿的眼上,“朕知你痛,亦知你孝。赵大人忠君报国一生,朕断不会让他走时,女儿连灵前一拜都不能。”
赵凝香一颤,泪水再度涌上来:“陛下……臣妾只是御常,出宫奔丧,于礼不合……”
“礼由朕定。”
南宫纪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今日朕亲伴你出宫,往赵府致祭。有朕在,无人敢议,无人敢拦。”
一语落下,赵凝香僵在原地,满心悲恸骤然被一股滚烫的恩宠填满。
陛下竟要亲自陪她出宫。
不多时,御驾备好。南宫纪川扶着她登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宫人的目光,也暂隔了深宫的寒凉。车轱辘碾过积雪,缓缓驶离皇宫,朝着赵府而去。
抵达赵府时,满门缟素,哭声震天。
赵凝香刚下车,便再也撑不住,踉跄着扑向灵堂。南宫纪川紧随其后,示意众人无需回避。他站在灵侧,看着她伏在棺前泣不成声,几欲晕厥,眸中怜惜更甚。
“父亲——女儿回来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连日压抑的痛楚在此刻尽数爆发。
南宫纪川并未上前打扰,只静静立在一旁,以帝王之尊,陪她守在灵前。赵家亲属见陛下亲至,又惊又惧,更感念天恩浩荡。
他看着那个伏在棺前痛哭的小小答应,声音轻缓,只对她一人道:
“哭吧。朕陪着你。”
寒风穿堂而过,卷起白幡轻扬。赵凝香望着父亲灵位,泪落如雨。
这深宫万里,君恩难测,可在她最绝望的时刻,是永宁帝南宫纪川,亲自踏雪而来,带她出宫,给她尽孝之机,许她最后一场送别。
灵前香烟袅袅,哭声断续。
她这一生,或许永困宫墙,可永宁六年元月的这一日,她永远记得——
是陛下,陪她送了父亲最后一程。
御驾自赵府折返时,天色已近暮沉。
赵凝香泪痕未干,一身素服随永宁帝南宫纪川同车回宫。一路之上,他极少言语,只静静看着窗外落雪,却在她几度哽咽失神时,不动声色地递过一方干净锦帕。
这份无声体恤,比万千安慰更戳心。
车驾直入宫外,
赵凝香屈膝欲拜,南宫纪川却先一步抬手,示意她起身。暮色之中,帝王目光沉沉落在她憔悴却干净的眉眼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出身忠良,性情纯孝,今日之事,朕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传开,“自今日起,晋御常赵氏为凝常在,迁居怡安殿,一应份例,按新位份供给。”
一旁内侍与宫人连忙垂首应喏。
赵凝香猛地一怔,随即泪意再次涌上,俯身重重一拜,声音哽咽却恭敬:
“臣妾……谢陛下隆恩。”
从一介低阶常待一跃晋为常在,,这等恩赏,已是格外破格。旁人或为位份欣喜,她心中更多的是感激——感激陛下怜她孝思,疼她失亲,在她最狼狈绝望时,非但没有轻贱,反而给了她体面与依靠。
南宫纪川看着她伏在地上微微颤抖的背影,眸色微柔,淡淡叮嘱:
“好生歇息,节哀顺变。往后宫中,有朕在。”
说罢,他转身离去,明黄色衣角消失在长信宫门外。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素白帷幔轻垂。
赵凝香缓缓起身,立于窗前,望着漫天落雪。
永宁六年的寒冬,她痛失生父,跌入深渊。
可也是这个寒冬,帝王亲伴她出宫归祭,又一道口谕,将她从尘埃里轻轻扶起,给了她在深宫立足的微光。
雪落无声,心下却已悄然笃定。
从此深宫漫漫,她不再是无依无靠的赵氏女。
陛下给的这份恩,她记在了心底。
永宁六年二月,春风微暖,御苑桃枝初绽,琉璃宫内依旧是一派盛宠气象。
这里是毓贵妃上官婉言的寝宫,她宠冠六宫,权摄后宫诸事,是永宁帝南宫纪川眼前最炙手可热的人。
可这一日,天塌了。
傍晚时分,帝王仪仗未通传便直抵琉璃宫,南宫纪川一身暗纹常服,面色冷沉如冰,周身气压压得满宫宫人跪伏在地,连呼吸都不敢重。
上官婉言依礼出迎,鬓边珠翠璀璨,眉眼间仍带着平日的温婉矜贵,可一触到帝王那双毫无温度的眼,心瞬间坠入冰窖。
“陛下……”
不等她行礼,南宫纪川抬手,身旁总管太监便捧着证物上前,声音冷硬宣旨:
“毓贵妃上官婉言,暗施巫蛊厌胜之术,咒害后宫,意图不轨,于床底搜出木人银针,罪证确凿。”
布包打开,那刻着生辰八字、扎满银针的木人赫然在目,刺得婉言眼前一黑。
“不是臣妾!陛下,这是陷害!是栽赃!”
她踉跄后退,珠翠摇晃,往日端庄尽碎,泪水瞬间涌满眼眶,“臣妾侍奉陛下多年,忠心耿耿,从无半分异心,求陛下明察!”
她声声泣血,句句哀恸。
可南宫纪川只是冷冷看着她,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带半分昔日情分:
“证据确凿,何须再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断尽她所有荣光:
“朕念旧情,免你一死。
即日起,革去毓贵妃之位,贬为庶人,打入冷宫,无朕旨意,永世不得出宫。”
“陛下——!”
上官婉言失声痛哭,想要扑上前,却被侍卫死死架住。她拼命挣扎,泪眼模糊望着那个自己倾心相待的帝王,可他始终冷漠转身,再未看她一眼。
琉璃宫的宫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锁死了一世恩宠,锁死了万丈荣光。
消息顷刻传遍后宫。
赵凝香在怡安殿内听得清清楚楚,指尖一颤,手中茶杯险些落地。
前月她刚经历丧父之痛,得陛下亲伴出宫,晋为常在;
今月宠冠六宫的毓贵妃,便在琉璃宫被一道圣旨打入深渊。
这深宫高墙,果然最是无情。
昨日繁花似锦,今日便可覆水难收。
赵凝香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轻轻闭上眼,心底一片寒凉。
冷宫深处,不见天光,只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霉潮与冷灰气息。
上官婉言被扔进来时,一身华贵宫装早已凌乱不堪,珠翠散落,昔日毓贵妃的倾城颜色,只剩满面泪痕与憔悴。
宫门“哐当”一声锁死,铁链重重缠绕。
这里没有琉璃瓦,没有软缎锦被,没有精致膳食,没有俯首帖耳的宫人。
只有一间破旧偏殿,一床破棉絮,一张缺角的矮桌,一盏昏黄油灯。
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刺骨地冷。
夜里老鼠窜动,蟑螂爬行,门外看守的侍卫太监,个个都是冷嘲热讽的嘴脸。
“还当自己是毓贵妃呢?现在就是个弃妇。”
“给口饭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送来的饭食,是冷硬发霉的糙米饭,菜是泛黄变味的残汤剩水,连口干净热水都要再三哀求。
她曾是宠冠六宫、南宫纪川放在心尖上的人,
如今渴了无人递水,冷了无人添衣,病了只能蜷缩在冷炕上,生生硬扛。
夜深人静,她望着那盏摇摇欲坠的油灯,一遍遍回想当日在琉璃宫的情景。
陛下那般冷漠,那般不信,那般决绝地将她打入深渊。
昔日恩宠有多浓,今日冷宫就有多寒。
她哭到失声,哭到晕厥,
一遍遍喃喃:
“陛下,我真的没有……婉言没有害过人啊……”
可回应她的,只有窗外呼啸的冷风,和满室死寂。
曾经琉璃宫灯火通明,
如今冷宫里,只剩一盏残灯,伴一个废人,熬无尽长夜。
深宫最狠,不过是旧爱成陌路,恩宠变刀俎。
冷宫之事过去几日,永宁帝南宫纪川,终究还是来了一趟琉璃宫。
殿内依旧陈设华贵,锦缎锦绣,香炉里还残留着她惯用的香气。可如今人去殿空,只剩一地冷清,连侍奉的宫人都少了几分底气。
他独自站在殿中,目光沉沉扫过上官婉日常起居的地方——她常临帖的案几,还摊着半幅未写完的宣纸;窗边摆着她最爱的那盆兰,依旧青翠;妆台上还放着几只她常戴的珠钗,精致依旧,主人却已不在。
内侍与宫人都远远候在殿外,不敢靠近。
南宫纪川抬手,抚过微凉的扶手,指腹沾了一点薄尘。
人走了不过几日,这里便已生出寂寥。
他想起从前,每次来琉璃宫,上官婉言总是笑着迎上来,眉眼温柔,轻声细语,一声“陛下”喊得他心头发软。她恃宠而不骄,矜贵却不张扬,是这后宫里,他最放在心上的人。
巫蛊木人摆在眼前时,他不是没有一丝动摇。
可帝王多疑,天威难犯。
厌胜之术,触了他的逆鳞。
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一句贬入冷宫,说得决绝,可这些日子,他心底并非毫无波澜。
“当真……是你做的?”
他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殿内寂静无声,无人应答。
风从窗缝吹进来,拂动帘幔,像极了昔日她转身时的衣袂轻扬。
南宫纪川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冷。
他没有去冷宫见她。
一次都没有。
只是站在这座空荡的琉璃宫里,沉默许久,最终转身离去。
明黄色的衣角消失在殿门外,琉璃宫重归死寂。
从此,这里再无毓贵妃,只剩一座空殿,一段被帝王尘封的旧情。
而冷宫里的上官婉言,还在痴痴等着,有朝一日,陛下会来信她一次。
三月的凤仪宫,檐角铜铃在料峭春风里轻响,却压不住殿内沉沉气压。
皇后端坐在铺着明黄色软缎的凤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羊脂玉镯,眸色沉静如深潭。方才宫人回禀的毓贵妃构陷宫妃一事,在旁人听来已是板上钉钉,可在她耳中,却处处透着蹊跷。
那毓贵妃,岂是轻易能定罪的女子?
她是宫中盛宠正浓的宠妃,一颦一笑皆能牵动帝心;身后更是站着镇国威武大将军上官玄彬,手握重兵,权倾朝野;还有护国公府做后盾,论亲缘,更是太后的亲侄女。这般盘根错节的权势,满宫上下无人敢轻易拂逆,她又何须行此等落人口实的构陷之事?
其中定有隐情。
皇后抬眸,望向窗外抽芽的柳枝,声音轻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疑点重重,不可妄下定论。”
身边掌事嬷嬷心领神会,低身应诺。
“毓贵妃身份尊贵,背后牵扯甚广,明查只会打草惊蛇。”皇后垂眸,掩去眸中锐利,“从今日起,暗中派人去查,务必查清楚当日始末,莫要漏过一丝蛛丝马迹。”
凤仪宫的烛火摇曳,将皇后的身影映得端庄又深邃。这后宫之中,从来不是眼见为实,她身为中宫皇后,既要稳得住六宫,更要辨得明忠奸。
哪怕对方是宠冠后宫、权势滔天的毓贵妃,这藏在繁华之下的真相,她也一定要查得水落石出。
暮春四月,凤仪宫的海棠开得泼天漫地,香风绕着朱红廊柱流转,却掩不住殿内渐起的肃意。
经月暗中探查,皇后安插的亲信终于将确凿证据呈于案前,指尖叩着那叠记录,三月里悬在心头的疑云,终于在这暮春时节落了定音。
真凶并非权倾后宫的毓贵妃。
而是那位新入宫不久、看似温顺无害、素来低眉顺眼不争不抢的楚月央。
皇后端坐在软榻上,垂眸看着密报,凤眸中无半分波澜,只有深不见底的沉冷。她早该想到,毓贵妃身为太后亲侄女、护国公府嫡女,身后更有镇国威武大将军上官玄彬撑腰,盛宠加身,权柄在握,何须用这般拙劣阴私的手段构陷旁人,平白落人口实,引火烧身?
不过是有人借毓贵妃树大根深、树敌颇多的处境,刻意栽赃嫁祸,妄图借中宫之手,除去这尊谁也不敢轻易撼动的宠妃。
楚月央新入宫无依无靠,表面柔弱谦卑,实则心机深沉,算准了众人忌惮毓贵妃家世权势的心思,算准了后宫之人先入为主的偏见,将一切罪证都引向那位权宠加身的贵妃,自己则藏在暗处,坐收渔利。
皇后缓缓合上密卷,抬眼望向殿外,声音轻淡却带着中宫独有的威仪:“楚月央……倒是本宫小看了这位新主儿。”
身侧掌事嬷嬷垂首噤声,只听皇后淡淡吩咐:“证据收好,暂且按兵不动。她既敢动到毓贵妃头上,敢在本宫眼皮子底下耍弄心机,往后有的是机会算清这笔账。”
春风拂过窗棂,卷起一丝花香,也卷起凤仪宫深处,即将落下的雷霆决断。这后宫的风浪,终究是藏不住了。
暮春四月,御书房内龙涎香清冽绵长,窗外梧桐新叶扶苏,掩去了几分宫闱暗斗的戾气。
皇后一身端庄凤袍,缓步入内,免去俗礼后,静静立在御案之前,面色沉静,无半分急切。
帝王正批阅奏折,抬眸见她神色有异,搁下笔温声问道:“皇后今日前来,可是六宫有事?”
皇后垂眸行礼,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陛下,臣妾今日前来,是为三月前毓贵妃遭人构陷一案。此前臣妾觉此事疑点重重,毓贵妃身为太后侄女、护国公府嫡女,更有镇国威武大将军上官玄彬为后盾,盛宠加身,权柄在手,断无行此拙劣构陷之理,故而擅自暗中调查,今已有定论,特来向陛下禀明一切。”
言毕,她将一叠整理妥当的证据与密报,双手奉于御前,由内侍转呈帝王。
御书房内一时落针可闻,帝王指尖翻过那一页页确凿证词、人证供词与物证记录,眉宇间的温和渐渐褪去,覆上一层不易察觉的冷意。
皇后垂首继续陈词,条理分明:“真正设计陷害、栽赃毓贵妃的,并非宫中任何高位妃嫔,而是新入宫的楚月央。此女表面温顺谦卑,实则心机深沉,算准了满宫上下对毓贵妃家世权势的忌惮与偏见,刻意布下圈套,将所有嫌疑引向毓贵妃,妄图借臣妾与陛下之手,除去毓贵妃这一心腹大患,自己则藏身幕后,坐收渔利。”
她顿了顿,语气沉稳持重,不失中宫气度:“臣妾深知毓贵妃身后牵扯前朝军方与宗室势力,此案若错判,必生波澜,故而不敢声张,只暗中查证,务求真相大白。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楚月央的行踪、联络之人、所用器物,皆有据可查,绝非妄言。”
帝王将密报重重搁在御案之上,指节微紧,眸中掠过一丝厉色:“朕竟不知,这宫里还藏着这般蛇蝎心肠的新人。”
皇后抬眸,目光坦荡:“陛下,后宫虽小,却亦容不下此等搬弄是非、蓄意构陷之人。臣妾不敢擅专,特将实情悉数告知陛下,一切决断,皆听凭陛下圣裁。”
龙颜沉肃,御书房内的空气,因这桩真相大白的宫闱阴谋,骤然凝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