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六年十一月,朔风渐紧,紫禁城覆上一层清寒,而历经一载动荡的后宫,终于迎来了真正抚平伤痛的喜讯。
自十月那夜悄悄伴驾养心殿后,上官婉言便如常居于琉璃宫,温婉沉静,从不张扬。直至这日晨起,她忽然泛出恶心,晨起倦怠,贴身宫人见状连忙悄悄请了太医前来请脉。
指尖搭上腕间不过片刻,太医面色骤变,随即跪地叩首,声音难掩欣喜:
“恭喜毓妃娘娘!贺喜毓妃娘娘!脉象滑利沉稳,是确凿无疑的喜脉!已有一月身孕,龙胎安稳!”
一语落地,琉璃宫上下瞬间屏息,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喜。
上官婉言轻抚小腹,眼中先是惊愕,随即涌上一层温热的泪光。自妺妹上官汐缘去后,她心如死灰,从未想过还能再有这般福泽,更未想过,能为陛下诞下血脉。
消息以最稳妥的方式传入养心殿。
皇上正在批阅奏折,内侍轻声回禀“毓妃娘娘有孕”时,他手中朱笔一顿,猛地抬眼,再三确认后,积压一整年的阴郁、悲痛、疲惫,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龙颜大悦,当场起身,直奔琉璃宫。
踏入殿内,皇上不顾帝王威仪,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扶住上官婉言,眼底是失而复得般的珍视与温柔:
“婉言,你有孕了……朕的孩子,终于来了。”
他经历过昭贵妃失子、玥贵妃痛失皇子、苏嫔一尸两命,对这迟来的子嗣早已期盼到极致,而上官婉言又是他从潜邸便陪伴左右的旧人,这一胎,于他而言,意义更胜从前。
皇上当即下旨:
晋毓妃上官婉言为毓贵妃,赏黄金千两、绸缎三百匹,天下奇珍、安胎药材尽数送往琉璃宫;钦定太医院院正每日亲自请脉,遣最稳妥的嬷嬷、宫人日夜伺候,免去婉言一切宫规礼数,只需安心养胎。
圣旨一下,六宫震动,人人道贺。
皇后亲赴琉璃宫探望,赏赐不断;昭贵妃郭络罗纳兰珠、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赵凝香、欧阳云雪等妃嫔,亦接连前来道喜,满宫终于再无阴霾,只剩久违的喜气。
上官婉言望着皇上欣喜的眉眼,轻轻抚着小腹,心中一片安稳。
永宁六年的深冬,不再是冰冷与悲戚,而是期盼、温暖与新生。
这一胎,不仅是皇家子嗣,更是抚平整座紫禁城伤痛的唯一光。
永宁六年十二月,大雪封城,紫禁城刚被毓贵妃上官婉言有孕的喜气笼罩不足一月,便再度坠入冰窖。
这日天未亮,琉璃宫突然乱作一团。上官婉言不过晨起走动片刻,便骤然腹痛如绞,下身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素白的绒毯。宫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去请太医院院正,可等到太医狂奔而至、施针灌药之后,还是无力回天。
龙胎不保,上官婉言小产。
不过一月的身孕,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没了。
婉言躺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泪水无声滚落,连哭都没了力气。自妹妹上官汐缘与侄儿接连离世,她本以为这个孩子能成为她余生的支撑,可到头来,仍是一场空。绝望如同寒雪,将她整个人吞没。
消息传到养心殿时,皇上正准备下朝去探望她,听闻噩耗,当场脸色铁青,周身戾气骤起,惊得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他几乎是踉跄着直奔琉璃宫。
一踏入内殿,闻到满室浓重的药味与血气,看到婉言奄奄一息的模样,皇上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这一年,他失去了太多皇嗣,太多亲人,如今连陪伴他最久、最温婉懂事的婉言,也遭此横祸。
积压一整年的怒火与悲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皇上双目赤红,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句震得整个宫殿发颤:
“传朕旨意!封锁琉璃宫!所有近身宫人、侍女、太监、太医、嬷嬷,一律扣押审问!朕要彻查到底!不管是谁在背后作祟,朕定将他碎尸万段,满门抄斩!”
御林军顷刻围堵琉璃宫,进出之人一个不许离开。
所有饮食、汤药、衣物、熏香,全部封存查验;
昨日伺候的宫人,全数被带到偏殿严刑审问;
大理寺、内务府、刑部,三堂联手,即刻彻查。
皇上守在婉言榻边,紧紧握着她冰冷的手,眼底是滔天的怒焰与蚀骨的疼惜。
他绝不相信,这只是意外。
后宫接二连三皇嗣受损、妃嫔惨死,定有阴毒之人,藏在暗处,屡下毒手。
大雪簌簌落下,琉璃宫一片素白哀戚。
永宁六年的最后一个月,终究没能逃过血色与悲痛。
而一场席卷后宫的彻查风暴,才刚刚开始。
永宁六年十二月,大雪连日落个不停,紫禁城一半浸在毓贵妃上官婉言小产的悲戚里,一半却在次日,猝不及防炸开了另一桩震动六宫的消息。
上官丽娟一早起身便胸闷作呕,茶饭难进,宫人瞧着情形不对,悄悄请了太医前来请脉。
脉线轻搭,太医凝神片刻,当即跪地高声贺喜:
“恭喜昌修仪!贺喜昌修仪!脉象滑而有力,是稳稳的喜脉!已有一月身孕,龙胎康健!”
这一声,惊得殿内宫人又喜又慌。
上官丽娟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一时竟不知是悲是喜。
此刻后宫正因婉言小产、皇上震怒彻查而人人自危,她这一胎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刺眼。
消息以压不住的速度,飞快传遍六宫,最终传入养心殿。
皇上正守在琉璃宫,守着面色惨白、卧床不起的上官婉言,满心都是悲痛与怒火。内侍低声回禀“上官丽娟有孕”时,他整个人都怔住了,久久没有言语。
昨日刚失一子,今日便又得一胎。
悲喜交加,荒诞又刺心。
他沉默许久,望着窗外漫天飞雪,终是沉声道:
“知晓了。赏安胎药材,好生照料,不许声张,以免扰了贵妃静养。”
旨意平淡,无大喜,无晋封,只一句稳妥照料。
满宫都明白,皇上此刻心中,唯有婉言的伤痛与未结的旧案,这突如其来的身孕,竟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琉璃宫悲泪未干,上官丽娟宫中喜意不敢外露。
永宁六年的深冬,悲喜同临,后宫的风,更乱了。
上官婉言小产一案,彻查整整九日。
铁证一层层浮出水面,所有线索、人证、物证,齐齐指向一人——
新入宫不久的嫔妃——夕妍雪。
她入宫便一心攀附,见上官婉言深得帝心、又怀上龙裔,位份步步稳升,心生歹念,恨不能将其连根拔起。暗中买通琉璃宫近身宫人,在婉言的汤药、熏香里动手脚,用的是极隐蔽、不易查出的慢性滑胎之药,神不知鬼不觉,害得婉言痛失龙胎,险些连性命都丢了。
第九日傍晚,密报呈到养心殿御案之上,罪状一清二楚。
皇上看完,指尖冰凉,怒极反笑。
短短一年,后宫竟成了屠场——
皇嗣一而再、再而三被害,妃嫔殒命、一尸两命、姐妹惨死、旧人凋零,如今连婉言也遭此毒手。
他猛地将案卷摔在地上,龙颜震怒,声震殿宇:
“好一个毒妇!歹毒至此,留你何用!”
当即下旨,字字如冰:
夕妍雪心性阴毒,残害皇嗣,谋害贵妃,罪大恶极,废去位份,打入冷宫,即刻赐死!
御林军雷霆出击,直接将还在妄想安稳度日的夕妍雪拖出寝宫。
她哭喊、求饶、磕头磕到血流满面,声声喊冤,却无一人敢替她开口。
冷宫内,一杯毒酒,一条白绫。
一代毒妇,当场毙命。
皇上犹未解恨,下旨:
尸身草草入葬,不设牌位,不追封,不入皇陵,以儆效尤。
所有牵连宫人,一律处死、流放,血流成河。
消息传到琉璃宫,卧床不起的上官婉言泪落无声。
真凶伏法,可她失去的孩子,再也回不来了。
永宁六年的腊月,大雪漫天,血色未消。
紫禁城的寒冬,依旧冷得刺骨。
永宁七年正月,本该是新年伊始、万象更新的时节,紫禁城却被一层浓重的哀雾笼罩。
宫外传来惊天噩耗——镇国将军夫人、毓贵妃上官婉言的生母——慕容妤冉,于正月初六深夜,久病不治,溘然长逝。
消息由将军府快马送入宫中,递到琉璃宫时,上官婉言正倚榻静养,自上月小产后身子一直虚弱,面色本就苍白无血。当她看清“母丧”二字时,手中锦帕骤然落地,眼前一黑,当场晕厥过去。
宫人慌作一团,太医连忙施救,婉言悠悠转醒,第一反应便是撕心裂肺地哭喊:
“母亲——!”
数月之内,她痛失龙胎,失去腹中骨肉,如今连世上最亲的生母也离她而去,接二连三的打击,几乎将她彻底击垮。她趴在榻上哭得肝肠寸断,泪尽泣血,数次昏厥,水米不进,模样惨不忍睹。
皇上闻讯火速赶往琉璃宫,见婉言这般痛不欲生的模样,心中亦是揪紧,满是疼惜与不忍。他亲自守在榻边,轻声安抚,下令以最高规格为慕容妤冉治丧,追封诰命殊荣,准许上官婉言出宫为母守孝,不限时日,宫中一切事务暂且免除,并派御林军护送,确保她安稳往返。
慕容妤冉一生端庄贤淑,育有上官汐缘、上官婉言两女,先后入宫伴驾,本是满门荣耀,却接连承受丧女、丧孙之痛,心力交瘁,终是没能熬过这个寒冬。
将军府内白幡高悬,素衣缟素,哭声震天。
上官婉言披麻戴孝,跪在生母灵前,哭得近乎虚脱。姐姐早已不在,如今母亲也撒手人寰,她在这世上,再无骨肉至亲可依。
皇上虽身居皇宫,却日日遣人送慰问与补品,唯恐婉言悲伤过度,垮了身子。
永宁七年的开端,没有新春喜乐,只有生离死别。
琉璃宫再无欢声笑语,只剩无尽的悲戚与空寂。
噩耗席卷上官一族的这一日,悲恸从将军府蔓延至整座紫禁城。
镇国将军夫人慕容妤冉病逝,不仅是上官婉言的生母,亦是上官丽娟的嫡母。自小养在夫人膝下,丽娟虽非亲生,却得夫人悉心教养、视如己出,多年母女情深,早已刻入骨髓。
消息传入上官丽娟宫中时,她正轻抚着尚且安稳的小腹,想着腹中孩儿能为这冰冷的后宫添几分暖意,却不料晴天霹雳当头砸下。
“夫人……去了?”
她怔怔地重复一遍,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踉跄着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下一秒,泪水决堤而出,失声痛哭。
她比谁都清楚,嫡母慕容妤冉这一生有多苦。
先是痛失长女上官汐缘,再是牵挂宫中憔悴的婉言,接连承受丧女、丧孙、家族动荡之痛,心力交瘁,终是没能撑过这个新年。
上官丽娟哭得浑身发抖,悲恸到窒息。
她想起幼时夫人为她梳发、为她添衣、教她礼仪、护她周全,想起入宫前夫人含泪叮嘱她安分守己、照顾婉言,想起夫人上次入宫,还温柔地摸着她的头,盼她平安顺遂。
如今恩断缘尽,天人永隔。
她虽有孕在身,不宜大悲,可丧母之痛锥心刺骨,根本无法抑制。她一身素服,跪在殿中朝着将军府的方向连连叩首,额头磕出红痕,哭声嘶哑破碎:
“母亲——女儿还未及尽孝,您怎么就走了……”
一旁宫人吓得连连劝阻,生怕她动了胎气,可丧亲之痛,岂是轻易能压下的。
上官婉言在宫外守灵,尚不知宫中妹妹已是痛断肝肠;
上官丽娟在深宫泣血,望着宫外灵堂方向,寸断肝肠。
永宁七年的正月,寒风如刀,上官家两姐妹,一外一内,同哭生母,共赴一场撕心裂肺的生离死别。
深宫红墙,挡不住骨肉分离之痛,也掩不住这满门的悲凉与哀伤。
永宁七年二月,春寒料峭,积雪未融,紫禁城还未从上官夫人病逝的悲戚中走出,上官丽娟宫中,又传来惊天噩耗。
因接连丧母、悲恸过度,动了胎气,上官丽娟腹中孩儿骤然提前临盆。本就胎像不稳,加之连日痛哭伤了根本,生产之时,血崩不止,痛得几度晕厥,稳婆与太医束手无策,急得满头大汗。
殿内哭喊声、太医的急呼声、器皿碰撞声乱作一团。
皇上闻讯放下朝政匆匆赶来,殿外等候的每一刻都度日如年。可任凭太医院拼尽全力施救,终究回天乏术。
难产血崩,无力回天。
当太医浑身是血、踉跄跪地,颤抖着说出“娘娘与龙胎,都没能保住”时,全场死寂。
上官丽娟终究没能熬过这一关。
带着对亡母的思念,带着未能出世的孩儿,一尸两命,撒手人寰。
不过双十年华,刚尝得有孕之喜,便接连遭遇丧母、难产、殒命三重打击,连一句遗言都未曾留下。
消息传入琉璃宫时,正为母守孝、身体孱弱的上官婉言,当场眼前一黑,再次昏死过去。
姐姐早逝,母亲病逝,如今,连同在宫中相依为命的妹妹丽娟也去了。
一年之内,上官家四位至亲,接连离她而去。
皇上站在空寂的殿内,望着冰冷的床榻,只觉得浑身寒意刺骨。
短短一年多,后宫旧人凋零,皇嗣屡丧,妃嫔惨死,如今连安分守己的丽娟也未能幸免。他攥紧双拳,眼底是压不住的疲惫与沉痛,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以嫔位之礼,厚葬。追封,入皇陵侧位。”
红绸撤尽,白绫高悬。
永宁七年的二月,没有春暖花开,只有无尽的死亡与别离。
紫禁城的风,再一次,吹得满宫悲凉。
永宁七年三月,桃花初绽,暖风渐入紫禁城,历经两载悲离动荡的皇宫,终于迎来定国安邦的头等大事。
皇上感念连年内宫凋零、皇嗣屡丧、人心不安,为固国本、安社稷、慰臣民,于早春时节颁下明旨,册立三皇子为皇太子。
册立大典当日,天朗气清,礼乐齐鸣。太和殿内外仪仗威严,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三皇子身着皇太子冠服,步履沉稳,行三跪九叩大礼,恭敬接过皇帝亲授的太子册文与金宝。
皇上端坐龙椅,望着已初具威仪的皇子,沉声道:
“立你为储,当上承宗庙,下抚百姓,亲贤远佞,修身立德,勿负天下所望。”
三皇子俯首叩拜,声沉稳有力:
“儿臣谨遵父皇圣谕,誓死不负江山,不负民心。”
礼成之时,钟鼓响彻宫城,内外高呼万岁,声震云霄。
圣旨传遍京城内外,朝野上下一片欢腾。历经连番宫变与丧子之痛,大靖终于定下储位,国本稳固,百官安心,百姓欢悦。
后宫之中,皇后率六宫妃嫔遥拜庆贺,愁云多日的紫禁城,终于重现庄重祥和之气。
上官婉言虽仍在孝中,听闻三皇子立储,亦强撑病体焚香祈福。储位一定,朝堂无争,后宫亦能少几分纷争算计,也算告慰了那些逝去的亲人与皇嗣。
皇上望着殿外春光,长长舒出一口气。
两载风雨,终得安定。
永宁七年三月,太子立,国本定,大齐王朝自此步入安稳新章。
永宁七年四月,芳菲将尽,细雨绵绵,紫禁城刚刚因太子册立稍得安定,又添一层离别之悲。
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自入宫中以来,素来温婉沉静,不涉纷争,却因连年后宫动荡、旧人接连离世,心绪郁结难舒,加之本就体弱,拖至春日,终是一病不起,药石无医。
弥留之际,她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膝下年幼的二皇子。
皇上亲临病榻前探望时,布木布泰已是气若游丝,她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握住皇上的手,泪眼朦胧,只求一处安稳,护孩儿周全。
当日黄昏,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于宫中病逝,走完了她沉默安稳的一生。
消息传遍六宫,人人叹惋。
皇上望着尚在懵懂年纪的二皇子,心中酸楚难抑。后宫接连丧逝,孩童接连失恃,他沉吟许久,终下决断——
将二皇子,交由中宫皇后亲自抚养。
皇后端庄仁厚,处事公允,身居中宫,膝下亦一直未有皇子,由她抚育,既可得最周全的照拂,又能享尊荣安稳,是最妥当的归宿。
圣旨颁下,皇后亲自接二皇子入凤仪宫,待之视如己出,衣食用度一应按照嫡子规制,悉心教养,温柔照料,绝无半分怠慢。
二皇子尚且年幼,不知丧母之痛的全部重量,只知往后有皇后庇佑,有安稳居所。
上官婉言身在孝中,听闻此事,亦暗自松了口气。
布木布泰一生无争,如今去后,孩儿得中宫庇护,也算有了最好的归宿。
永宁七年四月,旧人离世,稚子有依,
紫禁城在一场别离里,又添了一份妥帖的安稳。
永宁七年五月,榴花照眼,暖风拂面,紫禁城处处是新夏景象,可二皇子的世界里,却依旧停留在寒冬。
自生母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病逝,交由皇后抚养已一月有余。皇后待他视如己出,温柔细致,吃穿用度无一不精,可孩子心里最清楚——这里再好,也不是额娘在的地方。
自那以后,每到黄昏、入夜,二皇子便常常趁宫人不注意,偷偷溜出凤仪宫,小脚步踏在宫道上,一步步走向母亲生前住过的宫殿。
那座宫院早已人去楼空,陈设依旧,却再没有额娘温柔的笑。
他小小的身子倚在冰冷的门框上,望着空荡荡的内殿,一声不吭,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眶红红的,小声喊:
“额娘……我想你了……”
“额娘,你回来好不好……”
守殿的宫人见了,无不心酸落泪,却又不敢上前打扰,只能默默陪着他,任由孩子把满心的思念,都留在这座空荡荡的旧宫里。
皇后很快便知晓了此事。
她没有责怪,只有心疼。
每一次派人去接,都看着二皇子一步三回头,小脸上全是不舍与委屈。回宫路上,他总是低着头,小声哽咽:
“儿臣想额娘了……就看一眼,一眼就好。”
皇后于心不忍,只得轻轻将他搂进怀里,柔声安抚,却也知道,再多温柔,也替代不了生母的疼爱。
此事渐渐传入皇上耳中。
帝王听后,沉默许久,长叹一声:
“是朕亏欠了他。”
他亲自陪着二皇子去过一次那座旧宫。
看着孩子蹲在母亲常坐的榻边,轻轻摸着母亲用过的枕巾,小声说:
“父皇,这里还有额娘的味道。”
皇上心头一酸,伸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永宁七年五月,花开正好。
有人在高位安稳,有人在深宫疗伤,
只有年幼的二皇子,抱着思念,一次次奔向空荡荡的宫殿,寻找再也回不来的母亲。
永宁七年六月,盛夏蝉鸣,荷风绕殿。
历经丧姊、丧子、丧母、丧妹连番打击,上官婉言身形消瘦、神色郁郁,终日沉默寡言,看得皇上满心怜惜。前半载后宫死的死、散的散,从潜邸陪他一路走到如今的旧人,也不多了。
这一月,皇上推却大半晚间应酬,夜夜都宿在琉璃宫。
他不再提朝堂纷争、后宫旧事,只愿她能稍稍开怀。
殿内日日丝竹轻奏,乐声婉转;鲜果珍馐流水般送入,名贵香料昼夜不歇。往日清冷的琉璃宫,如今夜夜灯火通明,一派温和热闹。
婉言依旧安静,话不多,皇上却半点不厌,只静静陪她坐着。
有时看她临窗发呆,便轻轻握住她的手:
“都过去了,往后有朕。”
夜里暖帐轻垂,皇上待她温柔细致,不再是例行的临幸,而是失而复得般的珍视与疼宠。婉言在他怀中,积压许久的孤寂与伤痛,一点点被暖意化开。
随之而来的,是源源不断的赏赐:
- 黄金、珠玉、绸缎、珍宝,堆满殿中角落
- 天下进贡的珍稀补品、养颜香膏,尽数赐往琉璃宫
- 内务府不敢有半分怠慢,事事优先供奉
皇上甚至亲口下谕:
毓贵妃宫中,一应规制比照贵妃之最,不必请示,即刻供应。”
六宫人人心知肚明——
皇上不是一时兴起,是把这几年亏欠婉言的疼惜、愧疚、旧情,全都一并补上了。
皇后贤德,从无半句微词;新太子安稳,二皇子有皇后照拂,后宫再无波澜。
琉璃宫内,君王日夜相伴,笙歌不绝,恩宠无双。
婉言垂眸轻抚皇上为她戴上的珠钗,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浅淡暖意。
永宁七年的盛夏,她失去了所有亲人,却重新拥有了帝王全部的倾心相伴。
永宁七年七月,新一批秀女入宫,其中墨芸汐容貌艳丽、眉眼含娇,一入宫便被封为答应,居瑶光殿。
她入宫不久便刻意接近圣驾,趁着皇上前往御花园乘凉之际,精心布置香氛、备下药酒,在茶点与熏香中,悄悄掺入催情之药。
皇上毫无防备,当日便留宿瑶光殿,一连九日,频频临幸,对她一时亲近有加。墨芸汐暗自得意,以为自此便能平步青云,效仿前人攀附圣宠、谋夺位份。
直至第九日午后,皇上清醒过后,只觉心神恍惚、体虚异常,与往日状态截然不同,再回想这几日的昏沉与墨芸汐过分的刻意逢迎,心中顿时生疑,察觉大事不妙。
他当即屏退左右,密令总管太监联合太医、内务府即刻彻查瑶光殿的茶水、酒器、熏香、点心残渣。
不过一个时辰,真相大白——
验明瑶光殿内所用熏香、茶饮中,均含有烈性催情药物,乃后宫严令禁止的邪祟之物,墨芸汐为固宠,竟敢罔顾宫规、加害君王、以色媚上,手段阴私,胆大包天。
真相呈到御前,皇上勃然大怒。
他一生最恨被人算计、被人用药操控,更何况是这般下作卑劣的媚药伎俩。前几年后宫毒杀、谋害皇嗣之事接连不断,如今竟又有新人敢对君王下手,简直视皇权如无物。
皇上龙颜震怒,拍案而起,声音冷冽如冰:
“墨芸汐,心如蛇蝎,目无君上,以媚药惑乱圣躬,大逆不道,即刻废去位份,打入冷宫,即日赐死!”
御林军奉命直奔瑶光殿,将还在做着飞升美梦的墨芸汐当场拿下。
她哭喊求饶、磕头辩白,却无一人理会。
当日黄昏,冷宫内一道白绫赐下,墨芸汐自食恶果,魂归黄泉。
皇上余怒未消,下旨将此事昭告六宫,以儆效尤,严禁一切媚术邪药,再有犯者,一律凌迟处死。
琉璃宫内,上官婉言听闻此事,只是轻轻闭目,轻叹一声。
这深宫之中,贪心不足者,终究落得粉身碎骨。
永宁七年七月,风波再起,毒妇伏法,紫禁城再度恢复肃静,再无人敢以旁门左道,挑衅天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