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旧事重提

刚才发生的一切，黛风伟就当自己是个从未参加过这场闹剧的局外人。在药物的作用下，混着刺激嗅觉的车内香薰，似乎也扰乱了心境了。

他侧过身面向窗外，默默承受着，那几粒浅灰色的药粒，被胃里的盐酸侵蚀，融成了一滩，不断镇静着几分钟前躁如疯狗般的自己。

无妨，那就缩在一隅独属于自己的黑暗之中吧：指尖轻轻地颤抖，神志不清着，不知自己是处在正常的边缘，还是精神失调的中心。望着车窗上自己沾上几丝鲜血的脸，却惨白得令人发指。赤红色的瞳仁在光线下淡了几分，是他骨子里那生生不息的冷焰，逐渐减少着对自己身体的摧残。

“真是够折磨人的……”

黛风伟心里默默想着。

车窗外界那瞑暗的灯光，一浪接着一浪地涌进脑海，泛起波澜，涟漪，还有…回忆。

怎么又想起来了呢？

他不禁苦笑了一番，明明自己已经和过去分道扬镳，甚至如两个素未谋面之人般陌生，为什么脑内到处都有过去的痕迹呢…？

他以为自己早已把过去烧成灰，可是一旦疯得忘情了，歇斯底里地想要砍杀一切碍事者时，过去的回忆，总是如同凤凰涅槃般重生于生冷的死灰之中。苦啊，难啊。

他终是想起自己不是生来就这么阴暗，不是生来就带着“老鬼”的畏称，不是生来就如个没命的野兽似的嗜血，不是生来就浪费自己的生命，去琢磨着如何复仇…

明白一切后，某一段被他刻意埋掉的画面，在脑内轻轻掀开一角——

“他啊，是个老实孩子，长得不错，学习也挺好的，就是管不住手，经常捡别人掉在地上的物件，说了他几次也装听不见。”

是谁评判的他，他忘了，但是话还是记得很清楚的。也罢，他正好再重新再认识一遍自己：

高中时期的黛风伟是个看着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留着一头和自己沉默性格不协调的长发，看起来随性、不羁而尖酸刻薄，又因穿着一身黑中带青的帽衫，更深化了他的野性。平常少言寡语，不过总一副对万物都充满好奇与向往的模样。

韶华高中，是许多学生都向往的学界天堂。他那年中考不知怎的，考了全西渊市第十六名——这倒是出人头地了，只是回到家中，望着橱柜上那玻璃板前蒙着一片灰的母亲，和学习桌前摆满各式各样的精神类药物，他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一句话。

“真是光彩啊！小伟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大出息的，不像他爸——”

街坊邻里都在外宣传着黛风伟的荣誉，但他本人早就厌倦了。他明白自己以后得听着外人的建议行事，不过，真的是这样的吗？…

去韶华报道的前几天，黛风伟还在心里嘀咕着：

“高中事儿那么多，我行事不顺的话，会不会惹上麻烦…？再说了我又喜欢占人便宜…会有人厌烦我吗……”

可刚开学前一个星期，他就交到了人生第一个朋友：

“你是叫…黛风伟吗？”

“啊？是。”

“你看起来好孤独啊，是不是没交过朋友？”

“所以怎么说…？”

“正好我也无聊，放了学咱俩出去逛逛咋样？我刚知道一家新开的便利店。”

“可以…不过…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冥遗。”

“…好的，遗哥。”

…

黛风伟自己也想不到，当了九年小透明的他，头一次被别人注意。

自己让外人把控了十几年，从没有人准他能一意孤行，忽然冒出个“遗哥，还真是让他摸不着头脑。不过，说到底，黛风伟还是那种贪得无厌的货色，而这蠢货竟然寻到自己来打发他的时光，真是的…

“忽然就想和我交朋友，你心里面不定找到我什么好处来利用呢…”

放了学后，黛风伟就着黄昏中片片火烧的云，内心不断打着算盘——当然，他也不算不明白事理，这种违背良心的想法，换做是谁都不愿意听见的。他自己也后悔为什么把人心想的都那么坏，但是历来无数次的证明，他不得不承认：坏的不是别人的心，是自己孤僻的性。

于是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黛风伟这才释怀地暗想道：

“真要是有人想拿真心换薄待，我也不拦着，换做是谁都一样…抛弃我？迟早的事，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他抬头望向冥遗那待己如那真心般暖人的笑颜，眼中仍然含着敌视与冷淡，可却又能从中看出丝缕怜悯和仁慈。

真好啊，我的第一个朋友。

……好好记住你今天的举动吧

不然，你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也许，至少现在是这样。

“…额？”

黛风伟愣了片刻，他又一次张望四周——车外已是黑夜。车窗玻璃上覆盖了一层薄雾，无不透漏着自己焦灼不安而又微失血色的脸。

老头坐在驾驶位上，漫不经心地行驶着车辆，而余光却一直窥探着陷入冥想的黛风伟。他只微微地哼笑一声，是讽笑，是欣慰，浑然不知。

黛风伟那敏锐的洞察力，早就发觉教父在看他了，为化解这尴尬的场面，他只得再翻出好多年都没动用的另一种能力：幽默感。

“绛叔，别闹…好好开车啦～”

他扭过身来，尽力夹着嗓音嗲道。

老头被黛风伟这一举动怔住了，但是转念一想，流了滴汗笑道：

“我看你精神不佳啊，怕你被刚才地上那帮谋反的领头夺舍，这不多观察观察嘛。”

老头显然是知道黛风伟察觉到自己关注了他一路，于是也没再乱来。

黛风伟又撇过身去，忽然想起刚才那举动，有些怪异——那哗众取宠的本事，好像还是跟冥遗学的…

如果让之前的他评价冥遗这个人，估计他说不出什么好话来。而如今世间里只剩自己一个人，此时任何一个熟悉的人出现在他的眼前，他都不会再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姿态了。

见老头没在说话，黛风伟又一次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