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几个混子们溃不成军,绝望地四处踱步,还大喊着骂黛风伟是疯子:
“疯了吧你!真杀啊?!!!”
群龙无首,他们便乱做一团,在黛风伟看来,只是耳旁风而已。呕哑嘲喳之中,黛风伟仰起头,眼睛轻闭,把枪口举到离自己鼻子一寸多处,动作轻缓,然后又深吸了枪口冒出的那一缕烟:带点苦、带点涩,一股烧火药的焦糊,混着一点点金属锈味,直冲自己理智的边界,硝烟的浓烈,释放了、歌颂着、自己的狂野,与自己不灭的本性。
他随后缓缓睁开眼睛,说出自己早就埋存许久的真言:
“我从来都没正常过,不像蠢货总认为自己有能力一样,懦弱无知又不敢承认,只会一味拿着强有力的武器恐吓——杀个人就说我疯了,你们的眼界,也真是和你们的**一样小的可怜。”
他又伤感起来了,抬着头向下俯视着这帮为有钱人当狗的废材们。
一阵电话铃声打破了枪响后的宁静。
“喂?”
电话打来后,他褪去刚才的疯癫气息,陪个笑脸,让人捉摸不透。他笑得如此清晰,阳光,
好像被夺舍了。
……
“不过是教主手下的一个有头有脸的小角色,就敢这么装,把自己当什么了?”
“喂,你小点声,那可不是正常人!”
“ 小角色?”黛风伟本能似的重复了一句,方才眯起的双眼又睁大了,在雾气稀薄时,他们只见两颗冷冽而红艳的眼瞳凝视着自己,而黛风伟的笑容依旧没有消失。他还在接听着电话,注意力却全钉死在那群乌合之众身上。
他的眼神,外加他毫无情感的笑,让氛围冷到了极致,车库里的闷热,消失的无影无踪。这里已经失去了正常温度的调衡。
真是惹到了大家伙呢。
对面话还没讲完,黛风伟直接摁下了挂断键,随后手机里亮起一个他本人与空气合照的屏保,看起来,异常地诡异。
他缓步走向试图在凝滞中争夺些许慰借的人群。每逼近一步,人群们的空间就缩小了一些,
“这是赞美我的词汇吗?”
他语气平静地有些不合时宜,听到了侮辱自己的话语,竟把它当作是一种赞美,并且他好像也想争得他们的同意似的,眼里少有地流露出些许请求。
混子们傻了,他们面对这好赖不分的疯狗,不知道该怎么办。
人群中不断有人重复着一句话:“上天…让这疯子别过来了好吗……”
显然黛风伟的疑问没有得到答复,笑容慢慢地褪散,睁大的双眼因眼皮的陨落而敛去了刚才的冷冽,眼里剩下的,全是麻木与无助。
他捡起刚才领头的斧子——倒着斧刃拿在手中,走到一人跟前,终于停下了脚步。
“你说。”黛风伟的嘴里冒出两个字来,声音小得只有他和那个幸运儿听得见。
“我是什么人?”
那人只顾着颤抖,手中的钢管早滑出手中。但是,他紧张到一言不发,是黛风伟最不想接受的结果。
他本想给这孱头的无礼一点教训,于是便攥紧了手里的斧头。皮肉之苦而已,毕竟只要是在道上混的,迟早会吃这无妄的亏。
顷刻,汽车引擎的低吼声再一次打破了对峙中的安宁,雾气中透过丝缕刺眼的光流,照在黛风伟背后,把他的恐怖照得更清晰可见了。
黛风伟有些发懵,眼中的狠戾惊掠过一丝错愕,旋即又恢复了来时的镇定自若,他淡定地头偏过左旁,只用余光来藐视后面那打扰自己雅兴的不敬之人。
车门被一个粗糙而骨瘦如柴的手指“咔哒”一声打开,走下来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头,鼻子下面压了一片他刘海发量很足,几乎遮住了他的左眼,而右眼仿佛流露出了无尽的忧郁与犀利,直到他的瞳孔瞄向那用余光藐视他的背影——
他拿下嘴里叼了一路燃尽的雪茄,咳了咳自己的老烟嗓:
“你手机有毒吧,怎么把我电话挂了?”
这看似玩笑般的说辞,竟如个没头苍蝇般飞进黛风伟耳朵里没命地折磨他的耳膜。这老头说话总带着一股事不关己的劲头,让人火大。
他懒得多作解释,已经很令人厌恶了,于是猛地一回头,却是又一次露出了阳光灿烂的笑脸,手里的斧子“咣当”一声掉落在脚边,吓得那混子直往后靠,手捂着嘴吧呜呜地说不出声。
“哈哈,我只是处理一下这些叛徒罢了,本来听你说得好好的,一激动给挂了~”
没办法,对于自己恨之入骨的仇敌,黛风伟只好在无尽的忍耐中,等待着对着他的头扣动扳机的那一刻。
“你小子还真会找借口——那么,人都在这里了?”
“还有装清高的被我一枪送走啦~”
“行,那个不重要。”
车上又走下来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看起来都三四十岁的样子,戾气也一个比一个重。
老头瞟了一眼那些男人,又转而玩味地瞥向躺在地上褪去血气的躯体。无需他多嘴,只是把手里的雪茄丢在身前,用鞋跟捻灭烟灰存留的最后一丝火光之后,那些西装男便上前处理黛风伟糟践好久的“精神玩物”们了。
“绛叔依旧深沉啊。”黛风伟笑呵呵地打趣了一句,可又他在心里不禁骂道:
“你也够装了,真希望刚才杀的是你。”
老头又背过身去,眼睛并没有看向黛风伟,只是轻拍其肩,仿佛暗中讽笑了一声道:
“到了渊城横尸遍野之时,你会比我还深沉。”
一句伪预言,却像是一把钝了的箭,刺向黛风伟的心脏,连带着木制箭杆上的倒刺、细菌,各种因素,折磨着他心脏的每一寸肌肉、神经。他僵在原地,手里空空如也,却又恨不得攥碎什么。
沉溺在空虚里不过片刻,蓦地一声车鸣炸响,震得他耳膜发疼。
他明白,自己是逃不过回去站在老头旁边听那些无聊的教义了,自嘲似的轻声笑出了声,捡起了刚才逃离出自己手中的利斧,骤然又把它举起,又猛的向地面甩去——斧刃竟劈石如泥,深深地嵌在地面之下。那些周遭喧哗的人,见副教主冷不丁整这么大动静,不禁都吓得靠在了墙边。
黛风伟也只是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他们一眼,便又回过头去,走到车旁,深呼了一口邪气,才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
他注视着车窗上映出自己的脸,只剩自己长久的沉默,车外的一切噪音都与他无关了。陪伴他的是脑内从不存在的那个声音——
“可恶,老毛病又犯了啊。”
他慌乱地摸了一把衣兜,直到掏出一个塑料盒子,急忙倒出两三粒浅灰色的药片,扔在自己嘴里,又囫囵吞枣似的送进深渊般绝望的胃里。做完这一切,他又一次,被彻骨的孤独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