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归处
出租车停在老小区楼下时,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楼道口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铺在斑驳的墙壁上,晕开一片安稳的烟火气。
江皖桔轻轻推开门,屋里立刻飘出淡淡的陈皮香——是姥姥总爱煮的陈皮茶
“回来了?”
姥姥从沙发上起身,老花镜滑到鼻尖,眼神里满是细碎的温柔。她刚织完一半的毛线袜搭在扶手上,针脚整整齐齐,像极了她一辈子安稳妥帖的性子。
江皖桔换了鞋,把包放在角落,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刚从沉闷里抽离出来的疲惫:“嗯,刚吃完。”
“你爸没送你?”姥姥走过来,自然地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指尖带着老人独有的温热。
“没有,我自己打车回来的。”
姥姥没再多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没有责备,只有心疼。
她太清楚女儿走后,这对父女之间那层捅不破、化不开的隔阂。
也记恨着当年那个毫不负责任的江沉舟,当年他们的婚事也是她亲眼见证,她本以为以后自己的女儿可以幸福下去
直到事发那天知道一切真相后,她无法接受江沉舟带走了江皖桔
有时她也会后悔如果当时没同意他们结婚如果当时发现了异常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惜没有如果
“吃饱了没有呀?没吃饱姥姥再去给你煮个面。”
江皖桔垂着眼,摇了摇头:“不用啦姥姥。”
她没提去看妈妈的事,也没提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旧疤。
有些疼,她不想让老人跟着一起揪心。
姥姥看着她微微发沉的眉眼,什么都懂,却什么也没戳破,只是转身端来一杯温热的陈皮茶,递到她手里:“喝点吧,暖一暖。外面风大,别冻着。”
玻璃杯的温度顺着掌心一点点漫进心里,冲淡了刚才饭桌上所有的沉默与僵硬。
“爸爸有和你说啥没有?”姥姥轻声问。
江皖桔捧着杯子,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沉默了几秒,才小声道:“他说明天,想跟我一起去看我妈。”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了一瞬。
姥姥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随即又软了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不想去,就不去。不用勉强自己。”
“我不想。”江皖桔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自己去就好。”
她没有办法那么轻易地原谅,也没有办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像什么都没改变一样,和父亲并肩站在妈妈的墓前。
姥姥没有劝,只是轻轻“哎”了一声,语气里全是纵容:“那就听你的。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姥姥永远站在你这边。”
一句简单的话,却让江皖桔鼻尖猛地一酸。
在所有人都觉得“毕竟是父女”“过去就过去了”的时候,只有姥姥从不说教,从不用亲情绑架她,只是稳稳地接住她所有的委屈与倔强。
“我没事,姥姥。”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柑橘水,清甜的味道漫过舌尖,压下了眼底的湿意,“就是……有点累。”
江皖桔捧着陈皮茶,往姥姥身边轻轻靠去。姥姥揽住她的肩,让她安稳地靠在自己肩头。暖黄灯光下,老人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温柔得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鼻尖萦绕着柑橘与皂角的清香,她卸下所有紧绷,心底的酸涩被暖意一点点化开。
“累了就去洗个澡早点休息。”姥姥揉了揉她的头发,温柔得像在哄小时候的她,“什么都别想,天塌下来,还有姥姥呢。”
江皖桔轻轻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的晚风轻轻吹过窗帘,屋里的灯光柔和又安心,和刚才饭店里那层紧绷的沉默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未说出口的愧疚,没有横在中间的旧疤,只有不问缘由的偏爱与守护。
她握着那杯温热的茶,忽然觉得,
就算全世界都让她原谅,她也可以慢慢来。
因为有人,永远愿意等她。
次日
天刚蒙蒙亮,江皖桔就醒了。
窗外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老小区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遥远的鸟鸣,轻轻落在窗沿。她没有开灯,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衣角,像是在提前积攒面对空旷墓碑的勇气。
姥姥早早就起了,厨房里飘出淡淡的粥香,老人知道她今天要出门,什么也没多问,只是默默替她准备了一束白色小菊,干净、素雅,像她妈妈从前最喜欢的样子。
“早点去吧,早上人少,清静。”姥姥把花递到她手里,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想说什么就说,别憋在心里。”
江皖桔接过花,轻轻点头:“知道了,姥姥。”
一路上,公交车缓缓穿行在清晨的城市里,窗外的景物一点点后退,她望着模糊的玻璃,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九岁那年的画面——母亲的笑,消毒水的味道,那场突如其来的雨,以及后来所有人都不敢再提的、那颗跳动在别人胸口的心脏。
那些事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最软的地方,一碰就疼。
墓园很安静,石板路被晨露打湿,微凉地贴着鞋底。
江皖桔一步步往上走,手里的白花轻轻晃着,空气里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找到那块熟悉的墓碑时,她缓缓蹲下身,把花轻轻放在碑前。
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温柔,笑得安静,像从未被世间的痛苦沾染过。
“妈妈,我来看你了。”
江皖桔的声音很轻,轻得被风一吹就散。她蹲在那里,没有哭,也没有大起大落的情绪,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照片,像小时候那样,安安静静陪在妈妈身边。
照片里的女人眉眼温柔,笑容清浅,气质安静温婉,干净得不染半分尘俗。
她想说最近在姥姥家过得很好,想说课程都跟得上,想说和班里的同学相处的都不错,想说太多太多了
可话到嘴边,只化作几句平淡的日常。
“我没跟爸爸一起来……我还没准备好。”她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动,“不是怪你,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当年他那样做,我到现在可能还无法再认那个父亲了妈妈你会怪我吗?”
“如果当时车祸没有发生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风轻轻吹过树梢,落下几片细碎的叶子,像是温柔的回应。
她坐了很久,直到晨雾散尽,阳光慢慢洒下来,才缓缓站起身。
临走前,她轻轻擦了擦墓碑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小声说了一句:“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也会照顾好姥姥,你放心。”
转身往下走时,江皖桔的脚步轻了许多。
像是把一部分压在心底的沉重,悄悄留在了这里。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
她拿出一看,是何淼发来的消息。
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今天天气很好。”
江皖桔站在洒满阳光的台阶上,忽然就愣住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昨晚的压抑,不知道她今早的奔赴,不知道她心底藏了多少年的旧疤。
可偏偏在她最需要一点光亮的时候,他的消息像一束温和的阳光,不偏不倚,刚好落在她心上。
她指尖微顿,慢慢回着
“很明媚,很舒服。”
风再次吹过来,带着春日的暖意,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
江皖桔抬头望向远处的天空,湛蓝干净,万里无云。
原来有些伤口不会立刻痊愈,但总会有人,带着温柔慢慢靠近,替你把漫长的阴天,一点点吹成晴天。
下山的脚步,终于变得轻快而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