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皖桔安静地在父亲对面坐下,双手轻轻搁在膝上,一言不发。
服务员斟上茶水,父亲随手翻了两页菜单,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在姥姥家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她轻声应。
“姥姥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每天都能出去散步。”
他点点头,不再多问,将菜单递还给一旁的服务员。
空气静得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车流声,轻得像一层薄纸,一戳就破。
“课程跟得上?”他忽然开口。
“跟得上。”
“有不懂的就多问老师,别自己硬撑。”
“我知道。”
菜一道道上桌,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却暖不透那层无形的距离。
他吃得很静,她也一样,席间只有筷子偶尔轻碰碗碟的细碎声响。
过了许久,父亲才再度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最近项目忙,没什么时间过去看你和姥姥。”
“没关系,工作重要。”江皖桔垂着眼。
“在姥姥家听话一点,别让她为你操心。”
“我会的。”
“缺钱了、缺东西了,直接跟我说。”
“我不缺,够用。”
他抬眼看向她一瞬,像是有什么话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平淡的叮嘱:
“照顾好自己,别熬夜。”
“嗯。”
他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声音轻了些许:
“明天一起去看你妈妈吧。”
江皖桔猛地抬眼,望向对面的男人。
饭厅的灯光柔和安静,碗筷碰撞的轻响骤然停住,空气里多了一层她许久未曾感受过的郑重。她握着筷子的指尖轻轻一顿,望着父亲略显沉敛的眉眼,一时没有接话。
父亲缓缓放下筷子,声音比平时温和了些,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
“我想了想,也该去看看她了。”
“我自己去就行。”
江皖桔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片薄冰落进温热的汤碗,瞬间让整张饭桌静了下来。
父亲抬眼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忡,随即又沉了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瓷碗边缘:
“我是你爸爸,也是她……曾经的丈夫。”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筷子在碗里轻轻拨弄着米饭,“没必要。”
恍惚间,思绪被拉回很多年前的那间屋子。
那时江皖桔九岁,一家三口还住在一起,和睦安稳,像所有普通又幸福的家庭一样。而打破这份安稳的那一天,来得猝不及防。
那几个月里,她渐渐发觉母亲和从前不太一样。身上时常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从前温柔爱笑的眉眼,总在无人时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愁绪。
她那时太小,不懂成年人世界里的暗流涌动,只当是母亲身体不舒服。
父亲江沉舟和母亲蓝砚秋,曾是旁人眼里最般配的夫妻。相爱、结婚、生下她,日子平淡又温暖。
谁也没有想到,父亲在一次工作场合,遇见了独自带着孩子的许清如。
许清如温柔和善,性子柔软。父亲在一次次接触里动了心,渐渐偏离了原本的家庭轨道,和她走到了一起。
许清如并不知道江沉舟早已成家,只当这是一场普通而真诚的恋爱,满心以为遇见了可以依靠的人。
她患有严重的心肌炎,身体一直不好。江沉舟一边瞒着家里与她交往,一边又因她孱弱的身体时时牵挂。这份不该有的牵挂,一点点蚕食掉他对家庭的责任。
最先察觉异常的是蓝砚秋。
她见过他爱她时的所有模样,丈夫的晚归、躲闪的眼神、身上陌生的气息,让她一点点摸清了真相——自己的丈夫,爱上了另一个女人,而对方,甚至对这段婚外情一无所知。
她没有哭闹,没有拆穿,把所有的痛苦和委屈,全都咽进了心里。
她偷偷去医院看过许清如,看着那个病重却无辜的女人,看着尚且年幼的孩子,终究狠不下心去打碎那一切。
那些日子里,她无数次独自去医院开安神的药。消毒水的味道,成了她那段绝望时光里,挥之不去的印记。
平静的破碎,比争吵更残忍。
这场隐秘的背叛,最终以一场惨烈的车祸画上句号。
母亲在一个雨天出门时遭遇意外,生命垂危。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留下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决定——
捐献自己的心脏,给急需手术、命悬一线的许清如。
手术成功了。
许清如活了下来,胸腔里跳动着的,是江皖桔母亲的心脏。
她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深爱的男人已有家室。
更不知道,救了自己一命的心脏,来自那个被她无意伤害、却选择以最温柔方式成全的女人。
九岁的江皖桔,在那一天,永远失去了妈妈。
父亲一夜之间垮了。愧疚、悔恨、痛苦将他彻底淹没。他守着破碎的家,守着年幼的女儿,再也不敢提半句过往。
而那颗在另一个女人胸口跳动的心脏,成了所有人不敢触碰的秘密,成了横在江皖桔、父亲,以及那一家人之间,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饭桌上的沉默将她拉回现实。
江皖桔垂着眼,指尖微微发颤。那些被尘封的童年碎片,每一片都扎得人心口发疼。
一顿饭安安静静吃完,没有争执,没有关心,也没有亲近。
起身离开时,父亲淡淡道:
“我送你回姥姥家。”
“不用了爸,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很方便。”
他没有坚持,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
江皖桔站在饭店门口,看着父亲的车汇入车流,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晚风一吹,她才轻轻吸了口气。
刚才在包厢里那股紧绷又沉默的压抑,终于松了一点点。
她拿出手机,点开对话框,看着上面那个熟悉的名字,指尖顿了顿。
“到了吗?”
“到了记得说一声。”
是何淼发来的,三十分钟前。
进饭店之后她一直没把手机拿出来,竟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江皖桔指尖微乱,连忙敲字回复:
【刚吃完出来,抱歉,刚才一直没看手机。】
几乎是消息刚发出去,对方就回了过来。
【没事。】
【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轻轻弯了一下。
犹豫片刻,她点进他的资料页,手指停在备注那一栏。
原来的名字干干净净,只是一个普通的称呼。
她拿出手机,点开对话框,看着上面那个熟悉的名字,指尖顿了顿。
“到了吗?”
“到了记得说一声。”
是何淼发来的,三十分钟前。
进饭店之后她一直没把手机拿出来,竟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江皖桔指尖微乱,连忙敲字回复:
【刚吃完出来,抱歉,刚才一直没看手机。】
几乎是消息刚发出去,对方就回了过来。
【没事。】
【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轻轻弯了一下。
犹豫片刻,她点进他的资料页,手指停在备注那一栏。
原来的名字干干净净,只是一个普通的称呼。
脑海里忽然闪过那天自我介绍时的画面——
他就坐在她身旁,声音清浅又认真,一字一顿地对她说:
“我叫何淼,江水何澹澹的何,三水成淼的淼。”
三水成淼。
她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安静了几秒,轻轻删掉原来的字,重新输了两个字,保存。
备注:三水
再退回到聊天界面时,看着上方那个只有她自己懂的小秘密,江皖桔自己先悄悄红了耳尖。
晚风轻轻吹过,这一刻,她忽然觉得,
刚才那顿沉闷压抑的饭,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