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天涯

深秋的风一天比一天凉，旧仓库里却总透着股热气腾腾的劲儿。

陆屿的短片《渡岸》已经剪得差不多了，成片九十分钟，讲两个失意的人在江边相遇，没有狗血的告白，没有强行的救赎，只是陪着对方走过了一段最难熬的日子，然后各自奔赴前路。原型多多少少带了点他和袁脂懿的影子，温柔克制，却又充满力量。

为了赶青年电影节的截稿日期，两人几乎天天泡在仓库里。袁脂懿把年假都用上了，帮着调色调、做海报、整理报名资料，忙得脚不沾地。陆屿总说欠她一个大人情，等片子拿了奖，一定请她吃遍全城的馆子。

袁脂懿趴在桌上整理资料，头也不抬地说，“行，等拿奖了我就等你请我吃好吃的，吃遍全城”

“那必须的。”陆屿笑着扔给她一瓶热奶茶，“等我以后拿了金棕榈，领奖台上第一个感谢你。”

两人相视一笑，都没把这话当玩笑。陆屿有才华，缺的只是一个机会；袁脂懿有行动力。他们都坚信，对方迟早会站在更高的地方。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袁脂懿早就把陆屿当成了最好的朋友，最懂自己的知己。她会跟他聊设计上的困惑，也会偶尔提起十三妹。每次提起，语气都带着点说不清的失落。

陆屿看得明白，袁脂懿心里装着那个叫十三姐的人。他没点破，只是偶尔劝她，要是在意就去说清楚，别憋着。可袁脂懿总摇头，说“算了，就这样吧，免得大家都尴尬”。

她们之间就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谁都不肯先伸手拨开。

而十三妹的日子，却一天比一天难熬。

她看着袁脂懿和陆屿的短片从雏形到成品，看着他们为了一个镜头反复打磨几十遍，看着他们因为一点小小的进展就开心得像个孩子。他们有共同的目标，有说不完的话题，站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人，却又无比契合。

而她，好像永远只能站在他们的世界之外。

她是混江湖的，打打杀杀，人情世故，她都懂。可她不懂分镜，不懂光影，不懂什么叫电影节，什么叫色调。她插不进袁脂懿现在的生活，也融不进他们的话题。

这种无力感，比跟人打群架输了还难受。

阿豹总说她怂，喜欢就去追，大不了被拒绝，总比看着人家成双成对好。可林十三做不到。她不怕被拒绝，她怕的是袁脂懿厌恶她，怕袁脂懿觉得她不正常，怕从此连一句“十三姐”都听不到。

她宁愿就这样远远看着，至少还能知道她好不好，安不安全。

有天晚上，仓库的卷帘门锁坏了，陆屿出去买零件，留袁脂懿一个人在里面做最后的调整。几个附近的喝了酒的混混路过，见里面只有个小姑娘，就起了歹心，踹开门进去要抢设备和电脑。

袁脂懿吓得脸色发白，死死抱着电脑不撒手，里面存着成片和所有素材，是他们俩熬了一个多月的心血。就在混混要动手抢的时候，仓库门被猛地踹开，林十三带着两个人站在门口，脸色冷得像结了冰。

她本来只是像往常一样过来看看，没想到撞见了这事。

那天林十三下手挺重，几个混混被打得鼻青脸肿，扔出去的时候连滚带爬。仓库里一片狼藉，袁脂懿抱着电脑坐在地上，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十三妹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声音放得很轻，跟平时说话的语气完全不一样：“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袁脂懿抬头看见她，愣了好久，才摇了摇头，声音还有点发颤：“没、没有。十三姐，你怎么会来这里？”

“路过。”十三妹随口说，伸手想去扶她起来，手伸到半空，又顿住了，最终还是收了回来，语气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火气，“以后别一个人待这么晚，不安全。那个男的呢？就留你一个人在这？

“他去买锁的零件了，马上就回来。”袁脂懿小声说，抬头看着十三妹，心里又酸又涩。她好久没跟十三妹靠这么近了，还是熟悉的淡淡的烟草味，还是熟悉的皱眉的样子，可她们之间，好像早就不一样了。

十三妹嗯了一声，又叮嘱了两句注意安全，就起身要走。她怕再待下去，会控制不住自己，会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

“十三姐。”袁脂懿突然叫住她。

十三妹的脚步顿住，背对着她，没回头：“怎么了？”

“谢谢你。”袁脂懿说，声音轻轻的。

十三妹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走到巷口的时候，陆屿拎着零件回来了，跟她打了个照面。陆屿认出她是袁脂懿常提起的十三姐，刚想开口打招呼，十三妹却冷冷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善：“看好她，再让她一个人待着出了事，我找你算账。”

陆屿愣了一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随即笑了笑。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十三姐，心思可不简单。

回去之后，他跟袁脂懿打趣：“你那个十三姐，挺在意你的啊。刚才那眼神，跟护着自己宝贝似的。”

袁脂懿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她不知道十三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在意自己。她怕自己会错意，怕又是一次自作多情。

日子一天天过去，短片终于定稿，打包好资料寄去了电影节。袁脂懿和陆屿松了口气，约着去江边的大排档吃烧烤庆祝。

那天晚上月色很好，江风徐徐，带着江水的湿气。两人坐在小桌子旁，碰了碰啤酒罐。

“说真的脂懿，”陆屿看着江面，慢悠悠地说，“你跟你那个十三姐，总不能一直这样耗着。你心里明明有她，何必硬撑着。”

袁脂懿抿了口啤酒，苦笑一声：“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她已经有韩宾了。”

陆屿挑眉，“我看她看你的眼神，可不像你说的那样。你确定传言属实吗，说不定，是假的呢，都说了是传言，万一她也在意你，只是跟你一样，不敢说呢？”

袁脂懿愣住了。

她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十三妹那样的人，潇洒肆意，身边从来不乏形形色色的人，怎么会对她有别的心思？就算有别样的心思又怎会像自己这样胆小懦弱的藏在心底。

可陆屿的话，还是像一颗种子，落在她心里，悄悄发了芽。

她们不知道的是，不远处的树影里，十三妹站在那里，已经站了很久。

她本来是想过来跟袁脂懿说说话，哪怕只是道声恭喜，问问片子的情况。可走到跟前，看见袁脂懿和陆屿相对而坐，笑着碰杯，月光落在袁脂懿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她又退缩了。

阿豹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再不说就晚了，人家俩都快成一对了。”

十三妹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酒劲涌上来，壮了几分胆气。她深吸一口气，抬步往那边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万一呢？万一袁脂懿不喜欢她，万一袁脂懿觉得奇怪，万一她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无数个“万一”在脑子里盘旋，脚步像灌了铅，再也迈不动半分。

她就那样站在阴影里，看着她的姑娘笑得眉眼弯弯，看着她的姑娘和另一个人谈天说地，眼里有光。心里又酸又胀，像泡在陈醋里，涩得发疼。

最终，她还是转身走了。

江风卷着落叶掠过脚边，身后的笑声渐渐远去。十三妹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月亮，自嘲地笑了一声。

算了。

就这样吧。

只要她好好的，开开心心的，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够了。

至于这份藏在心底的、见不得光的心意，就让它跟着这江风，烂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