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银杏叶被秋风卷着打了个旋,落在袁脂懿脚边时,她指尖拎着的食盒还冒着余温。食盒是她特意托人从老馆子订的,十三妹最爱的酱烧排骨,配着一屉蟹粉小笼,都是从前对方念叨了好几次的味道。
今天是袁脂懿拿下华东视觉设计银奖的日子。哪怕她告诉自己,你们只能是朋友,但是高兴的事情不就是要和朋友分享吗,她就第一时间告诉了十三妹。当时十三妹正靠在办公桌,闻言抬眼笑,眼角的小痣跟着弯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我们脂懿厉害,等你拿了奖,大姐大陪你庆祝,去哪都行。”
她记着这句话,从下午等到夜幕沉下来,餐桌上的菜热了两遍,温着的黄酒都失了味道。
没有解释,没有歉意,自己就这样等到感觉周围的欢声笑语都是自己的嘲笑时,终于忍不住结账离开了位置,就好像自己只是一个可以被她轻描淡写得就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熟人。
袁脂懿握着手机站在餐桌旁,沉默了很久。她不是娇纵的人,从前十三妹也常因为帮会里的事爽约,她都能体谅。可这一次不一样,这是她入行以来最重要的奖项,是熬了无数个通宵换来的结果,她以为哪怕有韩宾隔在她们中间,在十三妹心里,自己至少是特别的。
鬼使神差地,她拎着食盒出了门。老码头的大排档是林十三的根据地,她以前加班晚了,十三妹总在那里等她,隔着半条街就能看见对方叼着烟,黑色夹克被风掀起一角,看见她就会扬声喊“脂懿,这边”。
周围大排档的霓虹灯牌闪得人眼晕,喧闹的笑闹声就像隔着玻璃,什么都听不见。
她一路顺着江堤走了。江风裹着深秋的水汽扑在脸上,凉得眼眶发涩。她从老码头一直走到废弃的货运渡口,直到身后的喧闹彻底被江水声盖过,才靠着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停下。
脚下是翻涌的暗黑色江水,远处的航标灯一明一灭,像谁没说出口的叹息。袁脂懿把食盒放在台阶上,没心思打开,只是抱着膝盖蹲下来,下巴抵在膝头发呆。她和十三妹认识2年,从异世界一无所知到现在站稳脚跟,从知道这是哪里开始十三妹就是自己唯一的选择,哪怕到时再怎么分析,她知道跟着她就是自己来这里的意义,所以从那以后她就一直跟在十三妹旁边,软声软气地叫“十三姐”。她以为她们会一直这样亲近下去,亲近到很多不敢说出口的心意,都能慢慢被对方看见。
原来都是她自作多情。
“喂,你挡着我剧本了。”
一道带着酒气的男声从身侧传来,袁脂懿抬头,才看见旁边台阶上坐着个男人,穿洗得发白的藏青色牛仔外套,头发乱蓬蓬的,脚边散着好几页稿纸,被风刮得往她脚边飘。
她愣了一下,连忙俯身去捡。最上面的稿纸标题是《渡岸》,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场景标注和台词,字迹苍劲,修改痕迹很重。是个电影剧本。
“抱歉。”她把稿纸理整齐递过去。
男人接过,随手扔在一旁,又拧开一罐啤酒,语气里带着股破罐破摔的颓丧:“没事,反正也没用了。写了三年的本子,人家投资方说毙就毙,留着还不如喂江。”
袁脂懿没接话。成年人的崩溃各有各的形状,安慰的话太轻,说出来反而显得敷衍。她只是安静坐在旁边,望着远处江面的碎光。
男人侧头看了她一眼,又递过来一罐啤酒:“看你这样子,也栽了?”
袁脂懿接过,冰凉的罐身贴着掌心,她没拉开,只是攥着:“没什么。就是忽然发现,自己放在心上的人,其实根本没把你当回事。”
“巧了。”男人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涩意,“我是发现,自己拼了命守着的东西,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我这剧本,写的是两个陌生人在江边互相搭救的故事,投资方说太平了,要加狗血三角恋,要加生离死别,不加就撤资。连署名权都要给我扒了。”
他叫陆屿,做独立导演快十年,拍过几部没水花的短片,好不容易拉到一笔投资想拍人生第一部长片,临开机前被资方全盘推翻,连剧本内核都要改得面目全非。今天是他跟资方彻底闹翻的日子,抱着一摞剧本走到江边,差一点就全扔进了江里。
袁脂懿拿起最上面的几页稿纸,慢慢翻了几页。她是做视觉设计的,对画面和氛围天生敏感,只看了几行场景描述,脑子里就浮现出灰蒙蒙的渡口、孤独的灯塔,还有两个无处可去的人靠在栏杆上,各怀心事却又莫名安心的画面。
“写得很好。”她轻声说,“不是所有救赎都要轰轰烈烈的。有些人的相遇,就是坐在一起吹吹风,说几句话,就足够撑过一段难走的路了。”
陆屿猛地转头看她,眼睛在暗夜里亮得惊人。他跟无数投资人、制片人讲过这个剧本,有人说太闷,有人说没商业价值,没人懂他想写的那种成年人之间的温柔共振——不用戳破彼此的狼狈,不用强行治愈,只是懂,就够了。眼前这个眼睛泛红的姑娘,只看了三页稿纸,就精准踩中了他藏在字里行间的心意。
那天他们聊了很久,从暮色沉沉聊到星光落满江面。陆屿讲他刚毕业时跑剧组的日子,睡过地下室的地板,啃过一块钱的馒头,就为了能摸一摸摄影机;袁脂懿讲她和林十三的初识,讲每次加班到深夜,楼下总会亮着一束机车灯,稳稳照着她回家的路。
他们是完全不同世界的人,一个在光影里浮沉,一个在图纸上深耕,却在这个失意的秋夜,隔着半罐啤酒、几页稿纸,稳稳接住了对方所有没说出口的委屈。
“你懂我。”陆屿说,语气很认真,“很久没人懂我了。”
袁脂懿弯了弯嘴角,眼角还带着未散的湿意:“你也懂我。”
分开的时候,陆屿跟她要了联系方式,说等把剧本改完,想第一个给她看。袁脂懿没拒绝,存下了他的号码。
她往家走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楼下梧桐树影里,靠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黑色机车夹克,指尖夹着烟,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是十三妹。
袁脂懿的脚步顿住了。换作从前,她早就小跑着扑过去,问对方怎么在这里,等了多久,冷不冷。可此刻,她迈不动脚步。
她没上前,转身绕进旁边的侧巷,从单元楼后门回了家。
身后的十三妹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指尖的烟烧到指腹都没察觉。她散了帮派里面的局就过来了,想跟她说声对不起,想补一句恭喜。在冷风里站了三个小时,等来的却是袁脂懿和一个陌生男人并肩走回来,说着笑着,眼睛亮得像揉了星光。
那是她很久没在袁脂懿脸上见过的、毫无芥蒂的笑容。
十三妹皱着眉把烟摁灭在墙根,心里莫名蹿起一股火,又酸又涩,堵得胸口发闷。她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气袁脂懿这么晚才回来?气她跟别的男人走得那么近?还是气自己,明明是她先爽约的,凭什么不高兴。
她踹了一脚墙根的石子,转身跨上机车,引擎轰鸣声划破深夜的寂静,很快消失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