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镇上找了家客栈住下。客栈不大,但很干净。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头发雪白,但面容很年轻,看着像三十出头。
“三位住店?”他问。
“住。两间房。”
“好嘞。二楼左边两间。”
他给我们钥匙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小兄弟,你身上带着东西?”
我一愣。
“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掌柜的说,“就是感觉你身上有东西。不是坏东西,但也说不上好。”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上楼的时候,陆尧云在我身后小声说:“他也能感觉到。”
“谁?”
“那个掌柜的。他和你一样,能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我心里一动。
“他也是阴阳眼?”
“可能。”陆尧云说,“也可能不是。但他的气很干净。像你。”
那天夜里,我又把收魂瓶拿了出来。
这一次,瓶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那种一闪一闪的光,是稳定的、柔和的光,像一盏小灯。
光是从瓶子内部透出来的,透过青色的瓷,变成了淡淡的金色。
我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明……儿……”
我一愣。
“娘?”
没有回应。
那道金光闪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稳定。
“娘!是您吗?”
还是没有回应。
但那道金光,又闪了一下。
我知道,不是幻听。
是真的。
娘在叫我。
虽然只剩魂魄碎片,虽然连意识都几乎没有了,但她还在。
她还在叫我。
我把瓶子贴在脸上。
瓷很凉,但凉不过青乌镇地底下的井水。隔着瓷,我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微弱,像是蝴蝶翅膀在扇动。
“娘,我在。”
瓶子里的金光,亮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把收魂瓶放在枕头边,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瓶子里的光熄灭了。
但也只是熄灭了一小会儿。太阳升起来之后,光又亮了。
它在吸收阳光。
魂魄碎片需要阳气来维持。阳光里有阳气,所以它在吸收阳光。
我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爷爷要把自己的魂魄分成了三份。
一份给了道观,一份留在铜镜里,一份放在了幽冥道执事的身体里。
他是在用不同的方式,保存自己的魂魄。
他知道自己会死。
但他不想彻底消失。
他想留在我身边。
我拿起铜镜。
铜镜还是灰蒙蒙的,但镜子中央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光点,金色的,像一颗星星。
爷爷在铜镜里。
他还“在”铜镜里。
虽然他不再说话了,不再有意识了,但他还在。
他的魂魄碎片,留在了铜镜里。
我攥紧铜镜和收魂瓶。
他们还“活”着。
以另一种方式。
“温见明。”门外传来张柒的声音,“起了没?吃早饭了!”
“来了。”
我把铜镜和收魂瓶收进怀里,推开门。
张柒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个馒头,嘴里还叼着一个。
“快走快走,楼下有粥,再不去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