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在说同一句话。
“给树喝水,给树吃饭,树饱了,人平安。”
一遍又一遍,像念经。
张柒的脸白了。
“它们在说什么?”
“村规。”陆尧云说,“或者说是咒。”
我走到一个老婆婆鬼面前。
她穿着一身蓝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平静得不像活人——不,她本来就不是活人。
她的胸口,有一根细线。
很细,像蜘蛛丝,从她胸口伸出去,一直连到那棵槐树上。
和我爹娘在鬼哭谷里被拴住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的心猛地一缩。
“它们被树拴住了。”我说。
“被树?”张柒一愣,“树还能拴鬼?”
“不是普通的树。”陆尧云说,“这是成了精的槐树。它用树根拴住这些鬼,吸它们的魂力。鬼被它吸着,走不了,也超度不了。只能日复一日地念那些话。”
“念那些话干什么?”
“巩固咒术。”陆尧云说,“这些话是活的时候念的,死了还得念。念得越多,树根扎得越深。”
我蹲下来,看那些树根。
树根从槐树底下伸出来,像无数条蛇,蜿蜒着爬向每一户人家。有些树根已经扎进了墙根底下,有些甚至从窗户爬进了屋里。
“这些树根,不只是拴鬼。”我说,“还拴了活人。”
“活人?”张柒瞪大眼睛,“这村里还有活人?”
“不知道。”我说,“但这些树根伸进了屋里,说明屋里有人——至少曾经有人。”
我选了一户人家,推开门。
门上的白纸门神“嘶啦”一声裂开,露出黑洞洞的屋里。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我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屋里的样子。
屋里很简陋。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灶台。桌上摆着碗筷,碗里还有东西——已经干成黑疙瘩的饭。灶台上有一口锅,锅盖掀开,里面也是饭,长了绿毛,绿毛已经干了,像一层苔藓。
这顿饭,做了很久了。
至少一年。
甚至更久。
我走到里屋。
里屋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不,是躺着一具尸体。
干尸。
浑身的血肉都干了,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身上的衣裳还在,蓝布褂子,黑布鞋,是个男人。
他的胸口,也有一根线。
和外面那些鬼一样,从胸口伸出去,穿过墙壁,连到那棵槐树上。
但这根线不是鬼气凝成的——是树根。
一根细小的树根,从墙根底下钻进来,扎进他的胸口,像一根管子,把他身体里最后一点东西都吸干了。
张柒站在我身后,捂着嘴。
“这是……被树吸干的?”
我点点头。
“树精需要养分。”陆尧云说,“活人的精气,死人的魂力,都是它的食物。这个村子的人,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都成了它的养料。”
“那这些人是活着的时候被吸的,还是死了之后?”
“都有。”我说,“活着的时候被吸精气,死了之后被吸魂力。反正逃不掉。”
张柒打了个哆嗦。
“这棵树……到底害了多少人?”
我走出屋子,站在街上,看着那棵槐树。
树冠遮天蔽日,把整个村子都罩在阴影里。树下的供桌上,那些干枯的供品还在。香炉里的香灰,堆得满满当当——这村子的人,不知道给这棵树烧了多少香,磕了多少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