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门被推开时,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唐希的身影出现在门框中。
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那个倚靠在护栏边的身影上——
宋暮漓背对着她,双手撑在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上,整个人微微前倾。
“到天台干什么?”
宋暮漓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还挂着那种她熟悉的笑容。
但唐希注意到,那笑容像是被强行固定在脸上,嘴角的弧度与眼底的温度并不匹配。
“你怎么上来啦?”尾音带着刻意的轻快。
唐希在他身侧停下脚步。
她仰头看他,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跟着你来了。”
她的目光没有离开他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夕阳之下——
唐希看见宋暮漓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你不开心?”唐希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
宋暮漓没有回答。
他依然笑着:“没有,我挺开心的啊。”
他转过头去,再次望向那轮红日。
“你的眼睛有点红。”唐希说。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
宋暮漓别过脸去。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哪有啊,小唐希,你看错了吧。”
他抬手指向天边,“是夕阳的颜色,照在脸上而已。”
唐希没有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夕阳。
她依然看着他:“难受可以哭。”
宋暮漓转过身,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我没有。”
他没有说谎。他确实没有哭,至少现在还没有。
唐希向前一步,她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触碰到他的脸颊,将他的脸轻轻别过来,让他不得不面对自己。
她的手掌贴在他的皮肤上,感受到他微微升高的体温,感受到他下颌线条的紧绷。
“没人规定男生不可以哭。”
宋暮漓愣住了。
他的眼睛对上她的,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清晰地呈现在她面前——眼眶确实发红,不是夕阳的颜色。
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涌动。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唐希没有再说什么。
她微微侧身,将他的脑袋轻轻按向自己的肩膀,她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宋暮漓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张开。
但下一秒,他抬起手臂,双手环抱住她的腰,将脸埋进她的肩窝。
他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起初很轻微,渐渐变得明显。
唐希感觉到肩头的衬衫布料渐渐变湿。
她没有动,没有说话,她的目光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红日。
天空被染成层层叠叠的橙红,远处的云层被镶上了金边。
天台上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能听见那颗泪水落在布料上的轻微声响。
那滴泪在她的肩膀上泛着光。
黄昏的光线穿透了泪水的表面,折射出细碎的虹彩。
她想起曾经读过的诗句,说“眼泪是灵魂的雨水”。
那么此刻,宋暮漓的灵魂究竟经历了什么?
宋暮漓依然抱着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唐希能感觉到他的颤抖,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起伏,能感觉到他试图压抑却终究泄露的脆弱。
天台上两人的身影被拉得更长。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难过,不知道这份悲伤的源头在哪里。
但是现在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是一个人。
风又起了,带着夜晚将至的凉意。
唐希感觉到宋暮漓的颤抖渐渐平息,但他的拥抱没有松开。
宋暮漓微微抬起头,却没有完全离开她的肩膀。
他想起自己今天上天台的目的。
他只是想再看看这片天空,再看看这座城市,再看看那些他即将告别的平凡日常。
他没有想过要跳下去,他只是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允许自己短暂地脆弱一会儿。
然后他就可以下楼,回到唐希身边,继续扮演那个阳光开朗的宋暮漓,直到最后一刻。
但现在,唐希在这里。她找到了他,看穿了他,接纳了他。
“对不起。”他终于开口。
“嗯?”唐希轻轻应了一声。
“没什么。”他说。他不能告诉她。
至少不是现在,不是在这个天台上,不是在她刚刚接纳了他的脆弱之后。
但他知道,这个时机可能永远不会到来。
宋暮漓缓缓直起身,眼眶红润。
却强迫自己扬起一个笑容:“风太大了,吹得眼睛疼。”
唐希平静地看着他,没有揭穿这个拙劣的谎言。
她只是伸手,用拇指轻轻擦去他脸上残留的泪痕。
“该下去了。”
宋暮漓突然觉得那些即将到来的黑暗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至少此刻,她还站在他身边。
“好。”他说。
他们并肩走下天台。
宋暮漓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黄昏,在心中默默许下一个新的愿望——不是关于治愈,不是关于奇迹,只是关于时间。
他希望时间能够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让他能够多收集一些关于唐希的记忆,足够他在未来的漫漫长夜里,反复回忆。
他伸出手,握住了唐希微凉的手指。
门在身后关上,将那个黄昏关在了外面,却也关进了某个不会被遗忘的角落。
回到教室时,有人举着零食袋互相追逐,有人在后排玩起了五排,有人拿着相机合照。
空气里弥漫着辣条、奶茶和青春特有的躁动气息。
宋暮漓被唐希拉着穿过人群,她的手指依旧微凉,却握得很紧。
从前门进来时,程阳递来半块巧克力:“天台约会回来啦?脸色这么差,被风吹傻了?”
宋暮漓没应。
唐希已经坐回座位。
宋暮漓走到她身旁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保温杯——里面是今早泡的温蜂蜜水,但他此刻只想让这股甜腻压住喉间翻涌的苦涩。
唐希看着他说:“伸手。”
宋暮漓伸出来,一颗糖放在他的手心。
唐希只说了一句:“吃,很甜。”
宋暮漓眉眼笑开,这次不是装的:“谢谢,小唐希啦~”
宋暮漓剥开糖纸,柠檬的酸甜在舌尖化开,一路淌进发苦的胃里。
他想起天台那滴落在她肩头的泪,想起她说“没人规定男生不可以哭”的模样——原来这世上真有一种甜,能盖过命运所有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