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那年,养父死了。
消息是学校传达室的人告诉我的。他说,你家里出事了,快回去。我往家跑。跑到巷口,看见围了一堆人。巷子被堵住了,进不去。有人在哭,有人在说话,声音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
我站在人群外面。站着。
有人看见我,说:“那孩子回来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我从那条缝走过去。走到院子门口,看见养母蹲在地上。她没哭。只是蹲着,双手抱着膝盖。
旁边有人小声说,货车翻到山沟里了,人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我想。
养父的车我坐过一次。他送货去邻县,带我。山路很颠,他一边开车一边抽烟。烟灰从窗户飘出去,飞得很快。他说,这条路他开了十年,闭着眼都能开。
闭着眼。后来他是不是真的闭了眼?
养母抬头看我。那眼神我见过。几年前,在病房里,她看我的那一眼。现在又出现了。确认我在。然后就没有了。
她站起来,走进屋。人群还围着。我也站着。
后来来了很多人。亲戚、邻居、货车公司的。有人安排后事,有人帮忙做饭,有人劝养母节哀。我插不进去。就在角落里待着。
出殡那天,我穿了孝。白色的衣服,麻绳系在腰上。跟在那口棺材后面走。养母走在最前面,抱着弟弟。弟弟还小,不懂,东张西望。我走在后面。看着那些人的背。
棺材埋了。土堆起来。纸钱烧了。灰飘得到处都是。
回来路上,有人小声说,这家难了。孤儿寡母。还有一个不是亲的。
不是亲的。我知道说的是我。
从那以后,巷子里的目光有点变了。以前看我,是“老程家那个孩子”。现在看我,是“老程家那个不是亲的”。目光不一样。我也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我知道不一样。
养母开始收拾东西。养父的。衣服、鞋子、那条他抽惯的烟。她一样一样收起来,放箱子里,搬到阁楼上。我帮她搬。她没让我帮忙。我自己去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段时间,弟弟开始学走路。歪歪扭扭的,扶着墙,一步一步。有时候摔了,哭。养母跑过去,抱起来,哄。我在旁边看着。
有一次弟弟朝我走过来。他伸手,想抓我的裤子。我低头看他。他抬头看我。眼睛黑黑的,像养父。
我蹲下来,伸手。他想抓我的手。
养母从里屋出来,看见,愣了一下。
“别碰他。”她说。
我的手停在半空。弟弟的手也停在半空。
她走过来,把弟弟抱起来。走了。
我蹲在原地。蹲了很久。
后来站起来。走出院子。往河边走。
那天我在河边坐到天黑。水还在流。浑黄的,看不清底下有什么。我想跳下去试试。看看底下有什么。但我没跳。
我坐在那里,等天黑透了,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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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母改嫁的消息,是邻居婶婶告诉我的。
那天我在巷口帮老奶奶择菜。邻居婶婶路过,看见我,停了一下。那一下停得太长了。老奶奶问,有事?
婶婶说,你不知道啊?她要嫁了。邻县的,有个儿子。这房子要卖了。
老奶奶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继续择菜。韭菜有点老了,掐不动。
婶婶走了。老奶奶问我,你知道?
我说,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
那天晚上回家,养母在收拾东西。箱子摊开一地。弟弟在旁边坐着,玩一个塑料鸭子。
她抬头看我。这一次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都知道了?”她问。
我说,嗯。
她继续收拾。叠衣服,放箱子。动作很快。
“那人家里有个儿子。比你小一岁。”她说,“房子不够住。”
我听着。
“你大了,能自己过了。”
我说,嗯。
她停下来。抬起头。
“这房子留给你。卖了也值不了几个钱。你自己看着办。”
我说,嗯。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比她已经高一头了。她得仰着脸看我。
她张了张嘴。有什么话要说。但没说出来。
我看着她。等她。
她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转过身,继续收拾。
后来我回到自己房间,躺下。想了很多。想她刚才那没说出的话是什么。想她会不会舍不得我。想她有没有舍不得过。
但后来不想了。
舍不得是什么样,我不知道。我没见过。
走的那天,她抱着弟弟站在门口。我站在院子里。中间隔着几步。
她说,我走了。
我说,嗯。
她走了一步。又停住。
没回头。说,灶台上有馒头。刚蒸的。
我说,好。
她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听见巷口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听不见了。
然后站了很久。
后来进屋,灶台上果然有馒头。还热的。白的,软的。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咽不下去。
我站在灶台前,咬着那个馒头,咽不下去。眼泪掉下来。掉在馒头上。咸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哭。她走了,我该哭吗?我不知道。
但眼泪一直在掉。止不住。
我从来没哭过。以前不哭。以后也很少哭。但那一天哭了。不知道为什么。
就站在灶台前,咬着一个馒头,哭。
后来眼泪停了。馒头也凉了。我把它吃了。吃完了。就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