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亚：唯独记得你

#一

唐晓翼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一片纯白的天花板。

消毒水的气味涌入鼻腔，刺得他皱了皱眉。他试图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痛，尤其是头部，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过。

“醒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唐晓翼转过头，看见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正低头记录着什么。

“……你是谁？”

年轻人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灰绿色眼睛看向唐晓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西奥。”他说，“认识我吗？”

唐晓翼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诚实地摇了摇头。

西奥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侧过头说了一句：

“等着。”

门关上了。

唐晓翼靠在床头，茫然地盯着那扇门。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他记得自己叫唐晓翼，记得自己会使用藏银刀，记得自己好像有一个……古董店？

其他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好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金发青年，面容俊美得不像真人，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他快步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伸手探了探唐晓翼的额头。

“烧退了。”他说，声音低沉而温柔，“晓翼，你还记得我吗？”

唐晓翼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看到他的那一刻，一股没来由的安心感涌了上来。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像是漂泊的船看见了灯塔。

“我……”唐晓翼张了张嘴，有些艰难地说，“我不记得了。”

金发青年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没关系。”他说，“你受了很重的伤，医生说可能会出现暂时性或永久性的记忆缺失。慢慢来，会想起来的。”

唐晓翼看着他，忽然问：“你是谁？”

金发青年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得让人想哭。

“我叫亚瑟。”他说，“是你的教父。”

#二

接下来的几天，唐晓翼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关于自己过去的信息。

埃克斯告诉他，他是唐家继承人，性格毒舌但心地善良。西奥面无表情地补充：“毒舌是真的，善良看不出来。”然后被埃克斯瞪了一眼。

墨多多、尧婷婷、扶幽、虎鲨——四个孩子轮番来看他，每个人都是红着眼眶进来，红着眼眶出去。那个叫墨多多的男孩说，他是他们的引导者，一起经历过很多冒险。唐晓翼看着他们，努力想回忆起什么，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没关系，唐老鸭。”墨多多吸着鼻子说，“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认识！”

唐晓翼扯了扯嘴角，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向门口。

亚瑟站在那里，正和医生低声交谈。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给他的金发镀上一层柔和的光。他侧脸的线条很好看，专注倾听的样子让唐晓翼莫名觉得心安。

“亚瑟。”他忽然开口。

亚瑟立刻转过头，快步走过来：“怎么了？不舒服？”

唐晓翼摇摇头，只是看着他。

亚瑟愣了愣，然后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我在。”

唐晓翼低下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那只手温暖而干燥，指节分明，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唐晓翼说，声音有些沙哑，“但是看到你的时候，我觉得……很安心。”

亚瑟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就好。”他说，声音很轻，“那就好。”

#三

一周后，唐晓翼出院了。

他被接到亚瑟的庄园休养。那是一栋古老的建筑，处处透着岁月沉淀的痕迹。唐晓翼在庄园里慢慢走动，看着墙上的油画、架上的书籍、角落里的古董家具，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熟悉感。

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一幅油画前，看着画上的人。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眉眼间有几分熟悉。他盯着看了很久，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那是你奶奶。”

亚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唐晓翼回头，看见他端着两杯热可可走过来。

“唐雪。”亚瑟把一杯热可可递给他，“天启四骑士的成员，和我是多年的战友。你长得很像她。”

唐晓翼接过杯子，低头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沉默了很久。

“亚瑟。”

“嗯？”

“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怎么办？”

亚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唐晓翼身边，和他并肩站在那幅油画前。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他说，“记忆只是过去。重要的是现在，是未来。你还在，我们都还在，这就够了。”

唐晓翼转头看他。

阳光下，亚瑟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唐晓翼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亚瑟。”

“嗯？”

“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

亚瑟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是我的教子。”他说，“我看着你长大，教你很多东西，陪你度过很多难关。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之一。”

唐晓翼看着他，忽然问：“只是之一？”

亚瑟愣了愣。

唐晓翼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他低下头，有些慌乱地喝了一口热可可，却被烫得皱了皱眉。

亚瑟轻轻笑了一声，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杯子。

“慢点喝。”

唐晓翼抬起头，看着亚瑟低头吹凉热可可的样子。那个画面忽然让他觉得很熟悉，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看着亚瑟为他做这些小事。

“……亚瑟。”

“嗯？”

“谢谢你。”

亚瑟抬头看他，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

“不用谢。”他说，“我永远都在。”

#四

日子一天天过去。

唐晓翼的记忆没有恢复的迹象。他开始慢慢接受这个事实，开始重新认识身边的人，开始重新学习过去的自己。

唯一不变的是，他越来越依赖亚瑟。

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第一个想见的人是他。晚上闭上眼睛之前，最后一个想的人也是他。他会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亚瑟的身影，会在看不到他的时候感到不安，会在听到他声音的时候不自觉地微笑。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但他知道，这种感觉很熟悉，熟悉得像呼吸，像心跳，像与生俱来的本能。

有一天，埃克斯来看他。

两人坐在花园的长椅上，看着不远处的喷泉。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你最近怎么样？”埃克斯问。

唐晓翼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想不起来的事情还是想不起来。但是……”

他顿了顿。

“但是什么？”

“但是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唐晓翼看着喷泉，声音很轻，“每天都能看到亚瑟，每天都能和他一起吃饭、散步、聊天。虽然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但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埃克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他说，“失忆前的你，也是这样。每次提到亚瑟，你的眼神就会变得不一样。嘴上说着嫌弃的话，心里却把他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唐晓翼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埃克斯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些人，不需要记忆来证明。你的心会记得。”

他走了。

唐晓翼坐在原地，看着远处的喷泉，想了很久很久。

#五

那天晚上，唐晓翼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很多事情。最后他放弃了，起身披上外套，走出房间。

庄园的夜晚很安静。他沿着走廊慢慢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亚瑟的书房门口。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唐晓翼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开门，看见亚瑟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相册。看见是他，亚瑟微微笑了笑。

“睡不着？”

“嗯。”唐晓翼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你在看什么？”

亚瑟把相册往他这边挪了挪：“一些旧照片。你要不要看看？”

唐晓翼低头看去。

照片上是一个小男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站在一个金发青年身边，表情臭臭的，像是刚被人惹毛了。

“这是你。”亚瑟指指那个小男孩，“那时候你刚被我收养，倔得很，不肯叫我教父，非要叫我亚瑟。”

唐晓翼盯着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这是我？”

“嗯。再看这张。”

下一页，是那个小男孩大了一些，大概八九岁，正趴在一张桌子上写作业。金发青年坐在旁边，低头看着什么，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这是你第一次在我这里过夜。”亚瑟说，“你非要写完作业才肯睡觉，我就在旁边陪着。”

唐晓翼翻着相册，一页一页看下去。他看见自己慢慢长大，从男孩变成少年，从少年变成青年。而每一张照片里，几乎都有亚瑟的身影。

陪他写作业的亚瑟，教他游泳的亚瑟，和他一起吃饭的亚瑟，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的亚瑟，在他取得成绩时笑着鼓掌的亚瑟……

“你一直都在。”唐晓翼轻声说。

亚瑟看着他，眼神温柔。

“我说过，我永远都在。”

唐晓翼合上相册，转头看他。昏黄的灯光下，亚瑟的脸显得格外柔和。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唐晓翼忽然觉得心跳得很快。

“亚瑟。”

“嗯？”

“我忘掉了所有人。”唐晓翼说，声音有些沙哑，“所有人，埃克斯、西奥、多多他们，还有我自己……我全都忘了。”

亚瑟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是，”唐晓翼顿了顿，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我没有忘记你。”

亚瑟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安心。每次看到你的时候，我都会不自觉地想靠近。我不知道以前的我是什么样子的，但我知道，现在的我——”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现在的我，喜欢你。”

书房里安静极了。

亚瑟看着他，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一层水光。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唐晓翼的脸。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这句话，你以前说过很多次。每次我都不相信，每次你都会生气。后来你不说了，我以为你放弃了。”

唐晓翼愣住了。

“但你没有放弃。”亚瑟轻声说，“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你用行动告诉我，用时间证明给我看。我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敢回应。”

他向前倾身，额头抵住唐晓翼的额头。

“现在你忘了所有人，却还记得我。”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也带着泪意，“晓翼，这次我相信了。”

唐晓翼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窗外的月光还要明亮。

“那就好。”他说，“因为我只记得你。”

亚瑟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足够了。”

窗外，月光如水。

窗内，两个人静静相拥。

不需要太多言语，不需要太多回忆。

只要你在，只要我在。

就够了。

#尾声

第二天早上，唐晓翼下楼吃早餐的时候，发现所有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埃克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咖啡：“没什么。只是听说某人昨晚在书房告白，感动得我们长生不老的亚瑟先生都哭了。”

唐晓翼：“……”

他看向亚瑟，后者正优雅地吃着吐司，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我没哭。”亚瑟平静地说。

“嗯，没哭。”埃克斯点头，“只是眼睛红了而已。”

唐晓翼默默坐下，拿起一片吐司啃了一口。

西奥从他身边经过，脚步顿了顿。

“恭喜。”他说，面无表情，“虽然你忘了我，但我备份了你的黑历史照片。需要的话，可以拿东西来换。”

唐晓翼：“……”

唐晓翼：“西奥你还是人吗？”

西奥已经走远了。

亚瑟轻轻笑了笑，给唐晓翼的杯子里添了些牛奶。

“慢慢吃。”他说，“今天天气很好，吃完我们去花园走走。”

唐晓翼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

他忘了很多事，忘了很多人，甚至忘了自己是谁。

但他还记得这个人。

记得他的笑，记得他的温柔，记得他的一切。

这就够了。

窗外，阳光正好。

新的一天，开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