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埃、唐亚：尘封的相册

一

亚瑟庄园的阁楼已经许多年没有打开过了。

唐晓翼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爬上来时，正看见他的教父站在一扇古老的窗前。午后的阳光透过积灰的玻璃，在那头标志性的金发上镀上一层柔光。

“亚瑟，你让我找的东西在楼下就有，何必非要上——”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因为亚瑟转过身来，手里捧着一本暗红色的绒面相册。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有唐晓翼从未见过的神情——怀念，柔软，还有一丝几乎可以称为“窘迫”的东西。

“这是什么？”唐晓翼瞬间忘记了锤子的事，三步并作两步凑过去。

亚瑟罕见地犹豫了一下。

“一些……旧照片。”

“天启四骑士时期的？”唐晓翼眼睛亮了，伸手就要去拿，“让我看看！”

亚瑟没有躲，只是用一种微妙的语气说：“看完不许笑。”

唐晓翼心说有什么好笑的，他见过亚瑟年轻时的照片，矜贵优雅，人鱼一族的血脉让他的容貌几乎不会老去，怎么拍都是一幅画。

然后他翻开了第一页。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阁楼里炸开，惊起了窗外栖息的鸽子。

亚瑟面无表情地别过脸，耳尖却悄悄红了。

照片上是四个人。墨晟站在最左边，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拿着一顶礼帽，表情是一贯的严肃正经。唐雪站在他旁边，一身干练的骑马装，英姿飒爽，嘴角带着自信的笑容。这些都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右边那两位。

亚瑟穿着一条蓬松的欧式长裙，繁复的蕾丝从领口一直堆叠到手腕，裙撑大得能塞下三个唐晓翼。他的金色长发被精心盘起，戴着一顶缀满花朵的宽檐帽，手里还拿着一把蕾丝小洋伞。

而埃克斯——那时候还是雷欧的模样——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改良版的旗袍，开叉开得恰到好处，手里捏着一把团扇，表情生无可恋。

“这、这什么情况？”唐晓翼笑得直不起腰，扶着窗框喘气，“你们天启四骑士还有这种特殊爱好？”

亚瑟深吸一口气，用他一贯的优雅语气说：“任务需要。”

“任务需要女装？”唐晓翼抹着笑出来的眼泪，“什么任务？选美比赛？”

“情报收集。”亚瑟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当时的目标人物只对年轻女性感兴趣。我们需要混进他举办的宴会。”

“所以你和埃克斯就……”

“抽签决定的。”亚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墨晟抽到了‘不用伪装’，唐雪抽到了‘男装’。”

唐晓翼笑得更厉害了：“也就是说，你们四个抽签，两个男的抽到了女装？这什么神仙运气？”

亚瑟没有回答，但那个表情分明在说“我也很想知道”。

唐晓翼翻到下一页，又是一阵爆笑。

这一张是四人执行任务前的合影。墨晟正了正领结，表情严肃地在给唐雪讲解什么；唐雪翻了个白眼，手里把玩着一把藏银小刀——后来这把刀传给了唐晓翼；亚瑟正在努力适应裙撑的束缚，表情端庄中带着一丝茫然；而埃克斯已经放弃了表情管理，正用团扇遮着脸，只露出一双生无可恋的眼睛。

“雷欧这表情绝了。”唐晓翼笑得直拍大腿，“他一定恨死你们了。”

“他确实念叨了很久。”亚瑟的唇角微微上扬，“每次我们提起那次任务，他就会转移话题。”

“那这次任务成功了吗？”

“成功了。”亚瑟说，“目标人物全程围着我和雷欧转，墨晟和唐雪顺利拿到了我们需要的情报。”

“所以你们两个就牺牲色相，陪那老色胚跳舞喝酒？”

亚瑟沉默了一秒，用一种微妙的语气说：“雷欧在他试图动手动脚的时候，用藏在扇里的麻醉针把他放倒了。”

唐晓翼竖起大拇指：“雷欧，永远的神。”

二

当天晚上，埃克斯被唐晓翼“请”到了亚瑟的客厅。

“会长大人，来，坐。”唐晓翼殷勤地拍着身边的沙发，笑容灿烂得有些过分。

埃克斯警惕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对面端坐的亚瑟。亚瑟正低头喝茶，仿佛那杯茶里有世间最深的奥秘。

“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唐晓翼从身后拿出那本暗红色的相册，“就是发现了点有趣的东西，想和你分享一下。”

埃克斯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向亚瑟。

亚瑟继续喝茶。

“亚瑟。”埃克斯的声音很平静，“你竟然还留着。”

“留什么？”唐晓翼翻开相册，把那张女装合影怼到埃克斯面前，“这张？还是这张？还是这张——”

埃克斯看着照片上穿着旗袍的自己，沉默了三秒。

“烧了。”他说。

“什么？”

“我说，烧了。”埃克斯伸手去拿相册，“这种黑历史，不应该存在于世上。”

唐晓翼灵活地躲开，把相册护在怀里：“别啊X，多珍贵的历史资料啊！你看这旗袍，这开叉，这团扇，这表情——啧啧啧，绝版了属于是。”

“唐晓翼。”埃克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危险的味道。

“亚瑟！”唐晓翼往教父身后躲，“你不管管？”

亚瑟放下茶杯，终于开口：“埃克斯，只是一些旧照片。那时候我们都年轻。”

“你年轻的时候穿裙子，我可不记得我年轻的时候穿过。”埃克斯眯起眼睛，“我记得那次是抽签，你和墨晟作弊了吧？”

亚瑟的表情微微一僵。

唐晓翼的眼睛亮了：“什么？作弊？亚瑟？”

“……没有作弊。”亚瑟说，“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规则。”

“什么规则？”

亚瑟沉默了。

埃克斯替他回答：“他提议用抽签决定谁穿女装，但签是他做的。四个签，两个写‘女装’，两个写‘自由’。但我和他抽到的都是‘女装’。”

“所以亚瑟做了手脚，让埃克斯抽到女装？”唐晓翼恍然大悟，“为了什么？为了埃克斯穿裙子？”

亚瑟的耳尖又红了。

埃克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是为了照顾我。那次任务是我提出来的，目标人物只对年轻女性感兴趣，但天启四骑士里只有我和他是……适合的年纪。墨晟太古板，唐雪又太刚硬。他不放心我一个人去，就……”

唐晓翼愣住。

他看向亚瑟。他的教父依旧端坐着，表情淡然，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

但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温柔。

“所以你是故意陪他一起女装的？”唐晓翼的声音难得正经起来。

“只是任务需要。”亚瑟说。

“切。”唐晓翼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他翻到下一页，忽然“咦”了一声。

这张照片只有两个人。亚瑟和埃克斯并肩站在一个古老的花园里，身后是爬满常春藤的石墙。亚瑟依旧穿着那身繁复的长裙，埃克斯依旧穿着那件改良旗袍，但两人的表情都放松了许多。亚瑟微微侧头看着埃克斯，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埃克斯正低头整理团扇，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阳光从枝叶间洒落，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张拍得不错。”唐晓翼难得没有笑，“很有……那个什么……”

“岁月静好？”埃克斯接话，语气淡淡。

“对对对，岁月静好。”唐晓翼点头，然后忽然反应过来，“等等，这是你拍的？”

埃克斯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眼神柔和了几分。

“墨晟拍的。”他说，“想着以后……留个纪念。”

唐晓翼看看照片，又看看眼前的埃克斯，再看看亚瑟，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但他聪明地没有说破。

三

夜深了，唐晓翼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那张照片一直在脑子里转。亚瑟看埃克斯的眼神，埃克斯整理团扇时低垂的眉眼，阳光，石墙，常春藤……

“操。”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自家教父和那位会长大人之间，好像有点什么不对劲。

不不不，不是“好像”。是“确实”。

他想起亚瑟每次提到埃克斯时的语气，想起埃克斯来庄园时亚瑟眼底的光芒，想起他们并肩而坐时那种自然而然的默契……

“操操操。”他把自己埋得更深了。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坐起来。

西奥。

西奥今晚也在庄园。晚饭后他就没出现过，据说是去整理什么资料。

唐晓翼的眼皮跳了跳。

他蹑手蹑脚地走出客房，沿着走廊向西奥的房间摸去。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

唐晓翼凑过去，从门缝里往里看。

西奥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桌上摊开着那本暗红色的相册——正是白天唐晓翼从亚瑟那里借来、睡前忘记还回去的那本。

唐晓翼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西奥的手指在相册上轻轻划过，停在那张花园合影上。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唐晓翼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西奥动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相机，对准那张照片——

“咔嚓。”

很轻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唐晓翼差点笑出声。

西奥拍完那张，又翻到前面，把埃克斯穿女装的单人照也拍了一遍。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仿佛在处理什么重要文件。

拍完之后，他放下手机，又盯着那张合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唐晓翼瞠目结舌的动作。

他伸出食指，轻轻触碰了一下照片上埃克斯的脸。

很轻，很轻。

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唐晓翼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西奥收回手，合上相册，站起身。唐晓翼连忙缩回阴影里，看着西奥推门出来，向走廊另一头走去——大概是去还相册。

等他走远了，唐晓翼才从阴影里钻出来，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卧槽。”他喃喃，“原来如此。”

四

第二天早餐时，气氛微妙得让唐晓翼坐立不安。

埃克斯坐在窗边，端着咖啡看窗外，神态慵懒。西奥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切着盘子里的煎蛋。亚瑟坐在主位，优雅地喝着红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唐晓翼知道，西奥的手机里，藏着某个人的女装照。

也只有唐晓翼知道，昨晚他看见了什么。

“晓翼。”埃克斯忽然开口，头也不回，“你昨晚没睡好？”

唐晓翼吓了一跳：“啊？没、没有啊。”

“黑眼圈很重。”埃克斯终于转过头，看着他，“做噩梦了？”

唐晓翼干笑两声：“没有没有，就是……想点事情。”

“想什么？”

唐晓翼看了西奥一眼。西奥依旧在切煎蛋，仿佛对周围的对话毫无兴趣。

“想……”唐晓翼脑子飞速运转，“想那些老照片。亚瑟和你的女装照，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埃克斯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是吗。”

“是啊。”唐晓翼壮着胆子说，“我还想问问西奥，你觉得那些照片怎么样？”

西奥的刀叉顿了一下。

很轻，但唐晓翼看见了。

“没意见。”西奥说，继续切煎蛋。

“真的？”唐晓翼凑近他，“我觉得那张花园合影拍得特别好，你觉得呢？”

西奥没有回答。

但唐晓翼注意到，他的耳尖，悄悄地红了一点。

埃克斯看了西奥一眼，又看向唐晓翼，眼神里有一丝若有所思。

“晓翼。”他说，“你今天话很多。”

“有吗？”唐晓翼无辜地眨眨眼，“我只是觉得，有些照片，值得珍藏一辈子。对吧，西奥？”

西奥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但唐晓翼莫名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锁定了。

“你说得对。”西奥说，声音平淡，“值得珍藏。”

唐晓翼打了个寒颤，决定今天之内离西奥远一点。

五

午后，埃克斯靠在庄园的露台上晒太阳。安卡蹲在他肩头，梳理着金色的羽毛。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他没有回头。

“西奥。”

西奥在他身边站定，也看向远方。

“昨晚没睡？”埃克斯问。

西奥沉默了一秒：“睡了。”

“说谎。”埃克斯侧过头看他，“你睡着的时候不是那样的。”

西奥没有辩解。

埃克斯看着他，忽然笑了。

“照片拍得怎么样？”

西奥的身体微微一僵。

埃克斯的笑容扩大了几分：“你以为我没看见？你拿走相册的时候，安卡就在窗外。”

西奥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很好。”他终于说，“拍得很好。”

埃克斯看着他，眼神柔软得像午后的阳光。

“喜欢那张花园合影？”

西奥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嗯。”

埃克斯轻轻笑了。他伸出手，像很多年前那样，揉了揉西奥的头发。

“傻瓜。”他说，“想要就直接说，我又不是不给你。”

西奥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烁。

“可以吗？”

埃克斯点点头：“回去可以给你原图。那张是用胶卷相机拍的，后来有扫描过。”

西奥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安卡在他们头顶盘旋了一圈，落回埃克斯肩上，歪着脑袋看着他们。

远处，唐晓翼躲在窗帘后面，用手机拍下了这一幕。

“西奥备份会长大人的女装照，”他嘀咕着，“我备份这个画面，公平。”

亚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在拍什么？”

唐晓翼吓了一跳，手机差点飞出去。他转过身，看见亚瑟端着一杯茶，正用那种看透一切的眼神看着他。

“没什么没什么。”唐晓翼干笑着收起手机，“就是……记录生活。”

亚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只是走到窗边，看向露台上那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

阳光正好。风很轻。

亚瑟的唇角微微上扬。

“记录生活，”他轻声说，“是个好习惯。”

唐晓翼看看他，又看看露台上的两人，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也许早就被记录在了时光里。

不需要照片，也永远不会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