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大奖赛第三天。
戈壁赛段。
陆昭野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蜿蜒的砂石路。太阳挂在头顶,晒得车内的空气都发烫。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蛰得眼睛发酸。
李伦在旁边报数据,声音一如既往地稳:
“第58个弯道,左四,入弯速度140,出弯注意砂石。”
她点点头,专注地看着前方。
第58个弯道,入弯,出弯。
车身微微一震,稳稳通过。
“好。”李伦说。
她没有笑。
因为仪表盘上,一个红色的灯亮了。
她愣了一下。
李伦也看到了。
“右后轮胎压报警。”
她踩下油门试了试,车身明显往右偏。
“爆胎了。”她说。
李伦沉默了一秒。
然后说:“停车。”
她把车停在路边,推开车门。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戈壁滩上的砂石被晒得滚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她绕到车后,蹲下来检查。右后轮彻底瘪了,轮胎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是被尖锐的石头划破的。
李伦也下车,看了看。
“备胎在后备箱,但一个人换不了。救援车要四十分钟。”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戈壁滩一望无际,除了砂石什么都没有。远处的山影被热浪扭曲,像幻觉一样。
“四十分钟就四十分钟。”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伦没说话,已经开始动手拿工具了。
十分钟后,她蹲在砂石地上,满脸是汗。千斤顶撑起来了,但轮胎螺丝卡得太紧,她用了全力也拧不动。李伦在另一边试着卸另一个螺丝,也是满头大汗。
“这螺丝太久没动,锈住了。”他说。
她咬了咬牙,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她靠在车身上,大口喘气。
“等救援吧。”她说。
李伦点点头,也在旁边坐下。两人就这么坐在戈壁滩上,等着救援车。太阳晒得皮肤发疼,远处什么都没有。
十五分钟后,远处出现一个黑点,越来越近。是一辆灰色的越野车。
她愣住了。李伦也站起来,眯着眼看。那辆车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旁边。车门打开,于莳下车。
她看着他:“于莳,你……”
他看了一眼她瘪掉的轮胎,又看了一眼她满脸的汗,什么都没说,直接走到车后面,打开后备箱,拿出工具箱。
她跟过去:“比赛呢?”
他头也不抬:“不管了。”
两个字,让她愣住了。李伦在旁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于莳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个锈死的螺丝,拿起扳手试了一下,没动。他又换了一个角度,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扳,螺丝动了。
他继续卸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动作熟练,一言不发。阳光晒在他背上,衣服都湿透了,额头的汗滴下来,砸在滚烫的砂石上,瞬间蒸发。
她蹲下来递工具,他接过来,依旧沉默,却默契得像演默剧。
第十分钟,轮胎换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手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渗出血来。
“你手破了。”她说。
他看了一眼:“没事。”
她从车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他,他接过来随便擦了一下,然后看着她:“你继续跑。”
她点点头。他转身上车,车发动了又停下,车窗摇下来,他看着她的眼睛:“昭野。”
“嗯?”
“我陪你跑。”
他没有回自己的比赛,就开着车跟在她后面。她跑,他跟着;她停,他也停。
第70个弯道,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那辆灰色的车稳稳地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
第75个弯道,她超过了一辆车;第78个,又超过一辆。第80个弯道,她把车停在路边,他也停下来。
她下车朝他走过去,他靠在车门上,看着远处的戈壁。夕阳开始落山,把整片戈壁染成金红色。
两人并肩站着,很久都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砂石的燥热,吹乱了她的头发。他看了一眼,想替她拨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她看到了那个动作,心里动了一下。
“于莳。”她开口。
他转过头:“嗯?”
“你为什么来?”
他沉默了几秒,说:“路过。”
她愣了一下,笑了:“路过?戈壁滩这么大,你正好路过?”
他没说话。她看着他,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色,嘴角抿着。她忽然想起很多事:他帮她开路那次,掉了六个名次;他送的那瓶水,西边那家店的;他调的那辆车,天没亮就来了;他留的那张纸条,只有一个弯道的符号。
他一直都在,从来不说。
“于莳。”她又叫他。
“嗯?”
“三年前,我走的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他沉默了几秒:“山坡上。”
她愣住了。
他看着远方:“看着你走。”
她的眼眶酸了:“那你为什么不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她:“你走的时候,没回头。我想,你要是回头,我就下去。但你没回头。”
风吹过来,她的眼睛有点湿。
“于莳……”
“没事。”他摇摇头,“现在说这些,不是让你哭的。”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就是让你知道。”
他的话没说完,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救援车来了。他收回手,站直身体:“走吧。你还有比赛。”
她点点头,转身上车。发动引擎前,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夕阳在他身后铺开,把那个沉默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踩下油门,冲进赛道。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戈壁尽头。
第85个弯道,她追到了第12名。李伦在旁边报数据,声音很稳,却一直在看后视镜:“于莳还在后面。”
她没说话。第90个弯道,她超过一辆车,升至第11名;第95个,第10名;第100个,第9名。
对讲机里传来张驰的声音:“昭野!你从第28追到第9了!继续!”
她没有回答。第105个弯道,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那辆灰色的车还在后面,远远的,稳稳的,一直跟着。
第110个弯道,她超过第8名;第112个弯道,冲线,最终第8名。
她把车停在终点区,握着方向盘大口喘气,李伦也在一旁喘息。许久,她下车,李伦跟下来。
“于莳呢?”
李伦看了一眼成绩牌:“第15。”
她愣住了:“他刚才一直在后面跟着?”
李伦点点头:“跟了一路。”
她看着远处那辆灰色的车慢慢开过来,他下车朝她看了一眼,便转身走了,什么都没说。
晚上回到酒店,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他停车下来的那一刻,蹲在砂石地上帮她换胎的样子,手上那道划破的口子,还有夕阳里说的那些话。
手机响了,是林臻东的消息:“今天跑得不错。”
她回复:“第8名。”
他回:“从第28追到第8,不错。”
她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看向窗外,远处的山坡上停着一辆银色的车,原来他一直都在。她回复“谢谢”,对方没有再回。
还有一条消息,是于莳的:“今天手没事。”
只有四个字。她看着文字,想起他手上的伤口,回复:“骗人。”
他过了很久才回:“一点。”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窗外,山坡上两盏灯亮着,银色的,灰色的。她看了一眼,拉上窗帘,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沉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