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苏格兰高地,风已经带了凉意。
霍格沃茨特快列车在蒸汽中停靠站台,学生们的喧哗声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猫头鹰在笼子里扑腾,蟾蜍从某个倒霉蛋的口袋里探出头,一年级新生被高年级的喊声吓得不敢动弹——每年的这一天都一样。
德拉科·马尔福靠在车厢门口,懒洋洋地看着这一切。
“德拉科!快点!”
潘西·帕金森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她已经在站台上站好了,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克拉布和高尔跟在他身后,像两座移动的小山,笨拙地搬着行李。
德拉科没有加快脚步。他是马尔福,不需要赶。
“听说今年有个转学生。”潘西等他走近,立刻凑上来,压低声音,“三年级的,直接插班。”
德拉科挑了下眉:“从哪个学校?”
“不知道。”潘西耸肩,“反正不会是德姆斯特朗——他们今年没听说有转学的。布斯巴顿?也不像。”
“那就没什么可关心的。”德拉科收回目光,往马车方向走。
一个转学生而已。又不是波特。
他想起暑假里父亲提过的那件事——什么“莫恩家族”“婚约”——他懒得细想。父亲总是喜欢安排这些,好像他的未来是一盘早就下好的棋。
管他呢。
———————
马车穿过森林,摇摇晃晃地驶向城堡。
德拉科靠在座位上,听着潘西叽叽喳喳地抱怨今年新校袍的料子不如去年。他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景色从眼前掠过——黑湖,禁林,还有越来越近的霍格沃茨。
礼堂里,分院仪式还没开始。
新生们挤在门口,一个个脸色发白。德拉科从他们身边走过,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他记得自己一年级时的样子,但绝对不会承认和这些人一样。
斯莱特林长桌旁,他找到自己惯常的位置,坐下。
潘西在他右边,克拉布和高尔挤在左边。一切都很正常。
麦格教授开始念名字。一个个新生被分院帽点到,一个个被分到各自的学院。格兰芬多那边欢呼了几次,拉文克劳和赫奇帕奇也鼓掌,斯莱特林这边偶尔拍几下。
德拉科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叉子。
然后——
“伊索尔达·莫恩。”
麦格教授念出一个陌生的名字。
新生席上,一个女孩站起来。
但德拉科注意到一个细节:按照顺序来说,她不该在最后一位。
插班生?
她走向分院帽,动作不急不慢。黑色的头发,深色的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紧张,不是期待,只是……什么都没有。
她经过斯莱特林长桌时,德拉科下意识打量了她一眼。
气质很冷。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冷,是真的像从什么更冷的地方来的。
她没有看任何人。
分院帽在她头上停留了很久。比一般人都久,这让他想起了一年级时分院的场景。礼堂里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然后分院帽终于开口:
“斯莱特林!”
斯莱特林长桌响起礼节性的掌声。女孩站起来,把分院帽放回凳子上,然后走向他们。
她落座在潘西旁边。
潘西立刻凑过去:“你是插班生?以前在哪上学?”
女孩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诺斯费拉。”
德拉科愣了一下。诺斯费拉?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学校。潘西显然也没听说过。
“那是什么地方?”
女孩没有回答。她拿起面前的刀叉,开始切盘子里的牛排,动作自然得像根本没听见潘西的问题。
潘西的脸僵了一瞬。她看了德拉科一眼,眼神里写着“这人什么毛病”。
德拉科没理她。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转手里的叉子。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转学生。和他没关系。
猫头鹰扑棱棱地飞进礼堂,信件像雪片一样落下。一只灰色的猫头鹰落在德拉科面前,丢下一封信,然后飞走了。
卢修斯的字迹。
德拉科懒洋洋地拆开。
潘西还在试图和新同学套近乎:“……所以你父母是做什么的?我们家可是——”
“潘西。”
德拉科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僵。
潘西回头,发现德拉科盯着信纸,表情像是被石化咒击中了。
“怎么了?”
德拉科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潘西,落在那个正在安静切牛排的黑发女孩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
女孩抬起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冬天结冰的湖面。她看着他,没有笑,没有紧张,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伊索尔达·莫恩。”她说。
德拉科低头看了一眼信上的字:
“……莫恩家族与我们已定下婚约。伊索尔达会与你同院,照顾好她。别丢马尔福家的脸。”
他再抬头时,女孩已经收回视线,继续吃她的牛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潘西还在追问:“德拉科?到底怎么了?”
德拉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这辈子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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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结束后,斯莱特林的学生们鱼贯而出,往公共休息室的方向走。
德拉科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快。
潘西追上来:“德拉科,你还没告诉我那封信——”
“没什么。”
“没什么?你脸色都变了——”
“我说了,没什么。”
潘西被他噎了回去,讪讪地放慢脚步。
克拉布和高尔在后面跟着,大气都不敢出。
德拉科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
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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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共休息室在湖底。
透过窗户,能看到黑湖的水缓慢地流动,偶尔有巨乌贼的触须划过。绿色的灯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幽暗而安静。
德拉科坐在沙发上,盯着壁炉里的火焰。
潘西还在试图从他嘴里套话。他一个字都没回。
门开了。
伊索尔达走进来。
她扫了一眼公共休息室,目光没有任何停留,然后走向窗边——那个靠角落的位置,正好能看见窗外的湖水。
她在那里坐下,从包里取出一本书,翻开。
从头到尾,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德拉科看着她。
她坐在那里,像一块礁石。周围的人走来走去,说话,笑,争论魁地奇——她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不是那种“我不想理你们”的冷漠。
好像是真的……没听见。
潘西凑过来,压低声音:“她是不是有点问题?”
德拉科没回答。
他站起来,往窗边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了。
他在干什么?走过去问她,“你知道你是我的未婚妻吗”?
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伊索尔达翻了一页书。
德拉科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算了,明天再说,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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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魔药课
斯内普教授站在讲台后面,阴沉着脸扫视全班。他的目光在每个学生脸上停留一秒,然后移开。
“今天继续熬制缓和剂。”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像从地窖深处传来,“步骤在黑板上。开始。”
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拿药材,架坩埚,翻课本。
伊索尔达的动作很慢,但出乎意料地稳。
她切药材的时候,每一刀都落在同一个位置,分毫不差。
她把切好的根须放进坩埚,然后拿起魔杖,轻轻点了点坩埚边缘。
火焰立刻调到恰到好处的温度。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德拉科坐在她斜后方,余光扫过她。
他注意到一件事,她没有看课本。
从头到尾,一眼都没看。
斯内普在教室里巡视。他走到伊索尔达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什么都没说。
但德拉科看见了。
斯内普的嘴角,动了动。
那个从来不给任何人好脸色的斯内普,在伊索尔达的坩埚旁边,嘴角动了动。
下课铃响。
学生们收拾东西往外走。
伊索尔达站起来,把药材收好,把坩埚放回架子上,然后走出教室。
动作有条不紊,和进来时一样。
德拉科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你以前熬过这种魔药?”
伊索尔达转头看他,脚步不停。
“熬过。”
“在哪?诺斯费拉?”
她点头。
“那是什么地方?”
伊索尔达沉默了一秒,然后说:
“北边。”
德拉科等了一会儿,发现她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
“就……北边?”
“嗯。”
德拉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人——你问一个问题,她给你答案,但那个答案只占问题的十分之一,剩下的九分,她让你自己猜。
他决定换个角度。
“你知道那封信说什么吗?”
伊索尔达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知道。”
德拉科愣了一下。
“你知道?”
她点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暑假。”
德拉科停下来,看着她。
她也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像冬天的湖面。
“你家里告诉你的?”他问。
她摇头。
“我自己猜的。”
“猜的?”
“莫恩家和马尔福家,”她说,“三代以前有过联姻。你父亲写信给我母亲,提了一件事。我母亲问我愿不愿意来霍格沃茨。我说可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德拉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的都对。他父亲确实提过三代以前的联姻。莫恩家族确实是纯血统,只是很久没出现在社交圈里了。
但她怎么知道的?
“你……不觉得这件事很奇怪?”他问。
伊索尔达想了想。
“有点。”
“只是有点?”
“嗯。”
她又开始往前走。
德拉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潘西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地问:“德拉科,你怎么站在这儿?魔药课结束半天了——”
“没事。”
他继续往前走。
但这一次,他走的是和她相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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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公共休息室。
德拉科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壁炉,但脑子里一直在转今天的事。
伊索尔达·莫恩。
她的眼睛,她的沉默。她熬魔药时那种理所当然的从容。
还有那封信。
婚约………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一个未婚妻。父亲提过几次“联姻”,但从来没说是谁,什么时候。他以为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
但现在,那个人就坐在窗边。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
她坐在那里,膝盖上摊着书。窗外的黑湖水流过,绿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模糊。
她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她看书的样子和做别的事一样——专注,安静,不受任何打扰。
潘西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达芙妮和几个女生在讨论魁地奇。克拉布和高尔在吃零食,发出愚蠢的咀嚼声。
只有她,像一块冰。
德拉科站起来,走过去。
他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伊索尔达没有抬头。
“你在看什么?”
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然后把书翻过来给他看封面,《极地咒语溯源》。
“诺斯费拉的书?”他问。
她点头。
“讲什么的?”
她想了想,说:“怎么活下来。”
德拉科愣了一下。
“……活下来?”
“嗯。”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德拉科坐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
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脱口而出:“你在诺斯费拉,是怎么过的?”
伊索尔达的手顿了一下,只有一下。
然后她说:“活下来的那种过法。”
德拉科没有追问,不是不想问,是不知道该问什么。
她说的每个字都对,但每个字都像冰一样,让你摸不到里面到底是什么。
他们就这么坐着。
壁炉里的火跳动着,窗外的黑湖水流过,周围的声音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很久之后,伊索尔达合上书。
“你坐在这儿,潘西一直在看你。”
德拉科转头,发现潘西确实在往这边看,表情复杂。
“让她看。”
伊索尔达站起来,把书收进包里。
“明天还有课。”她说,然后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没有回头。
“谢谢。”
德拉科愣了一下。
“谢什么?”
她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消失在楼梯口。
德拉科坐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
潘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们刚才聊什么了?”
德拉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没什么。”
潘西皱眉:“没什么你坐那么久?”
德拉科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黑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活下来的那种过法。”
他忽然很想知道,诺斯费拉,到底是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