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审讯室)
审讯室里的灯光惨白,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坐在金属椅子上,左手被铐在桌面的铁环上。右臂的袖管空空荡荡,随着我细微的颤抖轻轻晃动着。
对面的玻璃幕墙漆黑一片。我知道那后面站着人,站着很多想知道真相的人。
对面的女警探翻开文件夹,看了我一眼:“姓名。”
“伊桑。”
“年龄。”
“十七。”
她顿了顿,抬眼看我:“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吗?”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残缺的身体,忽然笑了一下。
“知道。”
“那就说说吧。”旁边的男警探换了个坐姿,语气里带着疲惫,“从头说,别漏掉任何细节。”
我闭上眼睛。
惨白的灯光渐渐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清晨的浓雾——灰白色的,湿冷的,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所有东西都罩在里面。
“……那天早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遥远,“学校被雾罩住了。除了教室,哪儿都看不见人。梧桐树的叶子都耷拉着,像是死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对面两位警探。
“你们想知道的一切,都从那场雾开始。”
(以下是伊桑的供述,记录于法兰克联邦格林维尔市警察局审讯室,时间:法兰克历317年4月17日)
学校里的清晨被浓雾笼罩。除了教室外,校园里空无一人,连梧桐树都耷拉着枝叶。
雾中隐隐有人缓缓移动,他头发凌乱,走得一瘸一拐。
待他走近些,能看见他脸上带着淤青,左手扶着右臂,头发乱如鸟窝,看起来有些呆滞,连雾气都为他让开道路。
他叫菲利普,是我们学校最招人厌的家伙,他总是惹得大家不痛快,而且邋里邋遢,人人都躲着他。
我不幸与他同班,或者说我们全班都不幸。
“唔,请开门!”菲利普轻轻敲门道。
这突兀的声音让我们很不爽,我走过去拉开门,说:“敲什么敲,滚回你座位去。”
菲利普冲我憨憨一笑,小声说:“谢谢!”
我翻了个白眼。在他经过我身边时,我抬腿朝他屁股猛踹一脚,他顿时摔了个四仰八叉。
我率先大笑起来:“瞧他那滑稽样儿,又恶心又让人想吐,哈哈哈!”
全班也跟着哄笑。
菲利普涨红了脸,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我又踹了他几脚:“还敢指我,小混蛋。”
菲利普躺在地上呻吟,让我更加烦躁,于是我抬手给了他几巴掌,在他脸上留下几道红印。
菲利普从地上爬起来,直直地盯着我,我被盯得有些发毛:“你,你想干什么?”
菲利普没回答,只是拎起旁边的椅子朝我走来。
我想挪动脚步,脚却像钉在地上一般动弹不得。
“咣!”清脆的响声在耳边炸开,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我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醒来时已是夜晚,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让我头晕。
“你醒了,我给你剥个橙子。”说话的是菲利普的母亲,她身材矮小,微微驼背,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皱纹,身体瘦削得如同一根干柴,仿佛随时会散架。
我看着她那双正在剥橙子的手,心里有些不忍:“阿姨,您放着吧,坐那儿歇会儿。”
她歉意地看着我:“我替菲利普向你道歉。橙子放这儿了,阿姨还要去上班,先走了。”
望着她蹒跚离去的背影,我不禁有些动容,回想起自己对待菲利普的种种,竟生出一丝愧疚。
第二天上午,我总算出院了。天空阴沉沉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我打了个寒战,心里隐隐不安。
刚踏进学校,不安感愈发强烈。校园里像炸开了锅,教学楼前围满了人,救护车在一旁尖啸。
我戳了戳旁边的同学:“发生什么事了?”
那人兴奋地说:“你还不知道?菲利普那个讨厌鬼跳楼了!”
我心头一震,慌忙挤进人群。血腥味扑面而来,菲利普躺在血泊中,医护人员正轮流为他做心肺复苏。
我问旁边看热闹的同学:“怎么不送他去医院?”
他白了我一眼,嫌弃道:“神经病吧!”然后转身挤向别处。
听到这话,我愣住了,第一次由衷地为菲利普感到悲伤。
看着他紧闭的双眼,还有刚刚赶到、哭得撕心裂肺的菲利普母亲,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同学们渐渐散去,大概是从菲利普母亲到来之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