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奇函到的那天,海口的阳光正好。白梦璃在门口接的电话,说了几句就挂了,转头看向客厅的方向。

小函和他妈妈到了,我去接一下。你帮我看着砚书。
云川野正在窗边喂白砚书喝水,听到“小函”两个字,他的动作停了一下,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像一只被什么声响惊动了的猫。他没有说话,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转身往衣帽间走。
白砚书仰头看着他走进房间又走出来的背影。

三哥,你要干嘛?
云川野没有回答。他换了一件黑色真丝衬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线。下身是黑色西服裤,剪裁利落,裤线笔直。他站在玄关处,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自己送上门来。他本来还要去一趟衡阳找他算账的。现在不用了。他自己来了。省得他跑一趟。
门外传来汽车停下的声音,然后是门被打开、行李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然后是左母的声音,然后是一个让云川野听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声音,带着一种刚从车上下来还没站稳的松散。

海南好热。
云川野没有动。左奇函走进门,先和走过来的白梦璃打了招呼。然后他的视线越过她,落在了玄关那个穿着黑色真丝衬衣和西服裤的人身上——没有笑,没有动,像是被定格在取景框中心。左奇函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嘴角的弧度懒洋洋地漫上来,像一只猫把自己的爪子轻轻搭在桌沿上。

你暗恋我啊?
云川野看着他,没有后退,表情也没有变。
我有病啊,暗恋你?下辈子再说吧。

左奇函把行李箱往墙边一靠,走过来。

你这话说的,我很差劲吗?
云川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像是真的在评估,然后他收回了视线。
没看出来有多好。

左奇函的脚步没有停,径直走到他面前。

云川野,你这张嘴啊。
哦,跟你学的。

左奇函看着他。

你……我……行!你真是好样的!
云川野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站在台上接住了一捧并不需要躲的花。
我一直都是好样的。

左奇函伸出手指着他,嘴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词在嘴边转了几圈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出口。

你你你你你……
云川野看着他。
你看,你没反驳,等于你也这么觉得。

左奇函把指着他的手放下来了,但他没有后退,他往前又走了半步,像是要把那半步的距离补上。

来来来,打一架。
云川野看着他,没有动,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却很稳,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
干妈,唔——

左奇函的动作比他快。他伸手从旁边茶几上拿起那个塑料袋——里面是他从衡阳路上买的一袋芒果,本来打算放冰箱的。他随手拿了一个,塞进云川野嘴里。

云川野,吃你的,少说话。
芒果不大不小,刚好卡在云川野的牙齿之间,堵住了他还没说完的下半句话。云川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然后他咬了一口。嘎嘣脆。不是芒果脆,是芒果熟了,果肉软,但他的牙齿咬下去的声音很清脆,像是被这个动作本身定住了。左奇函看着他咬了一口,放下手,退后半步。
云川野叼着芒果,弯下腰,从茶几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巾,垫在手心里,把芒果从嘴里拿出来,放在纸巾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左奇函,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尾音微微发沉,像是一句话刚被咬住又松开时残留的印记。
左奇函!弄脏我的衣服你洗啊?

左奇函看着他。

不会。
云川野闭了一下眼睛,把芒果放在纸巾上,转身往厨房走。
你……行。

左奇函站在客厅里,看着他黑色真丝衬衣的背影走进厨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给云川野买的芒果,又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嘴角的弧度没有收。他小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客厅里恰好能被厨房里的人听见。

芒果挺甜的。
厨房里传来水流的声音。云川野在洗手。他没有回答。
白梦璃带着左母去楼上了,白砚书抱着兔子站在客厅角落里,看完了全程。他走到左奇函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是我三哥的朋友吗?
左奇函低下头,看着这个到他膝盖高的小孩。

嗯。我是他哥。
白砚书想了想。

可是三哥说你脑子有病。
左奇函的笑容没有收,但他低头看着白砚书,语气很认真。

你三哥的嘴是真的很厉害。
白砚书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他抱着兔子,走开了,走到厨房门口,探头看着正在洗手的云川野。

三哥,你的朋友说你芒果挺甜的。
云川野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没有回头。
知道了。

白砚书看着他,又补了一句。

他笑了好久。
云川野转过身,蹲下来,和白砚书平视。
嗯。他就是这样的人。

白砚书看着他。

那他是好人吗?
云川野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是。他是好人。

白砚书点了点头,像是终于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他抱着兔子走回客厅,走到左奇函面前,仰头看着他。

我三哥说你是好人。
左奇函蹲下来,和他平视。

他还说什么了?
白砚书认真想了想。

他还说你就是这样的人。
左奇函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再问。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云川野正在擦手,黑色真丝衬衣的袖口卷到了小臂,露出的手腕在灯光下微微发亮。他没有往客厅这边看。但左奇函知道,他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