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司空长风哈哈大笑，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动身：

“去吧去吧，小辈们的路，本就该你们自己走，记住，此去蓬莱一路凶险，护好自己，活着回来。”

君念霜应声，翻身上马，对着司空长风遥遥一拱手，便抖了抖缰绳，马蹄声轻响，沿着山道往山下而去。

一路凶险，君念霜并没有多少把握，在此之前她决定回一趟听雨阁，再见父亲一面。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带起细碎的尘粒，城门口早有听雨阁的暗卫候着，见她来了，连忙牵过马低声回话，说阁主早已在听雨楼等她。

君念霜顺着临江的石梯一步步往上走，江风卷着水汽吹过来，拂动她腰间酒葫芦上系着的雪月城锦带，发出细碎的轻响。

推开门的时候，君观山正坐在窗边煮茶，白瓷盖碗碰着茶船，发出轻浅的叮当声，他抬头看了眼女儿腰上的酒葫芦，嘴角勾起一点浅笑意：

“雪月城的三十年桂花酿，你倒是好福气。”

君念霜拖了椅子坐在他对面，指尖碰了碰温热的茶盏，轻声把这一路的见闻拣要紧的说了，末了才道，此番要去蓬莱，特来辞行。

君观山舀了一勺茶汤给她，茶烟模糊了他鬓边的白发，半响才缓缓开口：

“从你飞鸽让人调查东海之滨时，我就料想到会有这一天，听雨阁的剑，从来都是为心出，你既已经做了决定，便放手去做，我君天涯的女儿，从来没有后退的道理。”

第二日天未亮，君念霜便背上剑离开了听雨阁，江岸风大，她立在船头解缆开船，回头望去，还能看见临江高阁上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像一座永远不会倒的山，立在她身后。

船帆迎着风涨起，载着她往东海的方向缓缓而去。

行至近海时，忽然遇上巡海的雪月城水师，领头的都尉认得她腰间雪月城锦带，远远望见便驾船过来行礼，又送上了一筐刚捕捞上来的鲜鱼和两坛新酿的梨花酒，说城主早已命沿海各处放行，若有需要，可直接调水师随行护送。

君念霜谢过城主心意，只收了酒，婉拒了护送，单人孤帆继续往深海行去。

海雾渐渐浓起来，遮了远处的天，也遮了身后的岸，她握着船舵，指尖触到腰间剑柄微凉的触感，心中没有半分慌乱，只记得父亲说的话，也记得天启城那几个少年人的约定，只待蓬莱事了，她便回去，等那一日，共立天启城前。

海雾漫上来的时候，君念霜反而觉得心安。

浓雾遮蔽了前路与后路，天地间只剩这一叶孤舟、一人一剑。

她将两坛梨花酒收入舱中，只留一壶在手边，酒液入喉时带着新酿的微甜与梨花的清冽，像极了听雨阁后山那棵老梨树春天的味道。

她抬手摸了摸腰间锦带。

雪月城的银线绣纹在雾中暗淡无光，但那份来自遥远海岸的庇佑，却比任何灯火都明亮。父亲说过，天下大势如棋局，但她这张帆，只往自己选的方向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