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仿佛每一寸骨头都被碾碎,又被粗暴地重组;每一根神经都被放在火上灼烧,又瞬间浸入冰窟。
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与撕扯的剧痛中沉浮,明悦觉得自己像是一叶随时会散架的扁舟,在狂暴的海啸中徒劳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那毁灭性的剧痛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的是遍布全身的、深入骨髓的酸痛和无力感。
意识艰难地挣脱黑暗的束缚,一点点回归。
首先恢复的是触觉。
身下似乎是柔软而略带潮湿的草丛,细碎的草叶搔刮着她的皮肤……不,感觉不对。
这触感太直接、太敏锐了,仿佛直接作用在神经末梢,而且覆盖全身。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微风吹拂过体表带来的凉意,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一种从未闻过的清新异香。
她尝试动一动手指,却感觉自己的“手”怪异得很,似乎短了一截,而且触地的感觉也完全不同。
她下意识地想撑起身体,却猛地一个趔趄!
“咚!”
一个标准的……脸着地。
不对!她的胳膊呢?她的腿呢?怎么感觉四肢都变得又短又无力,完全无法协调?
明悦惊恐地睁开眼睛。
视野……变得极其古怪。
首先,一切都变得异常高大,旁边的草丛像是茂密的森林,远处那些影影绰绰、散发着朦胧光晕的树木,更是如同摩天大楼一般。
其次,她的视角变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地面。
色彩似乎也更加丰富和鲜明,空气中还漂浮着许多肉眼可见的、细小的光点,如同活跃的尘埃。
她艰难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地域。
脚下是柔软如茵、散发着淡淡荧光的灵草,不远处是一片茂密的梧桐林,每一棵梧桐树都高大无比,枝叶间流淌着金色的光华,仿佛由内而外燃烧着不灭的火焰。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灵气,每一次呼吸,都感觉像是吸入了一口滚烫的液态火焰,灼烧着她的肺部,让她忍不住想要咳嗽,却又咳不出来。
这里是哪里?她不是在出租屋里吗?电脑……雷声……白光……
记忆如同碎片般涌入脑海,最后定格在那句苍老的“如汝所愿”上。
一个荒谬而惊悚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她——她,难道真的……
强烈的求生欲让她挣扎着,用那四条完全不听话的、软绵绵的“腿”,歪歪扭扭地、连滚带爬地向着不远处传来潺潺水声的方向挪动。
每走一步都像在表演滑稽戏,左前腿绊右前腿,后腿蹬地用力过猛差点把自己掀翻,活像一只喝醉了酒的毛绒玩具。
好不容易蹭到水边,那是一条蜿蜒流过林间的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
她迫不及待地、几乎是踉跄着将头探向水面。
清澈的溪水,倒映出一个绝对不属于人类明悦的影子。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毛茸茸得像一团刚出炉的棉花糖的小兽。
体型大概只有一只小猫那么大,耳朵尖尖的,微微耷拉着,显得有几分懵懂。
一双眼睛又大又圆,像是浸在水里的紫葡萄,此刻正因为惊恐而瞪得溜圆。
最奇特的是,在她(或者说,它)额间的位置,有一道淡蓝色的、如同冰晶花纹般的细微纹路,正随着她的呼吸,闪烁着极其微弱的光芒。
“……”
明悦,或者说现在这只白色小兽,彻底石化了。
她呆呆地看着水中的倒影,水中的倒影也呆呆地看着她。
一秒,两秒,三秒……
“嗷——呜??!!”
一声短促、奶气,带着难以置信和崩溃情绪的、完全不属于人类的叫声,从她那小小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穿越?!真的穿越了?!还他喵的不是人?!
就在她内心被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践踏之时,一股庞大而杂乱的信息流,毫无预兆地冲入了她的脑海,如同强行塞入了一个压缩文件包。
那是属于这具身体的本能记忆。
【魇兽】:
天地灵气孕育而生的奇异灵兽,以梦境为食,尤喜执念深重、情感浓烈之梦。
天赋异禀,可窥梦、织梦,乃至化形。
然血脉稀薄,万年难出一只,成长极慢,常被误认为低阶灵兽……
食梦?化形?万年难出一只?
明悦消化着这些信息,心里的崩溃感稍微减轻了一毫米。
至少不是什么炮灰品种,听起来还挺高大上……等等!魇兽?!
她猛地想起了《香蜜沉沉烬如霜》里的设定!润玉身边,不就养了一只通体雪白、能食人梦境的魇兽吗?!那只魇兽后来还帮了不少忙!自己这是……变成了润玉的未来宠物?!
还没等她从这个惊人的发现中理清头绪,远处天际,突然传来一声清越悠长、穿透云霄的啼鸣!
“呖——!”
那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尊贵与威压,仿佛能涤荡世间一切污秽,让她的灵魂都为之战栗。
与此同时,周围梧桐林中的金色光华似乎更加炽盛,空气中也弥漫开一股温暖而强大的气息。
栖梧宫!凤凰清啼!
这里是火神旭凤的地盘?!那个战斗力爆表、脾气据说也不怎么好的战神、天界太子?!
明悦(魇兽形态)浑身的绒毛瞬间炸起,像一颗被静电充满的白色毛球!
要死要死要死!!!
根据刚刚融合的本能记忆,她这种初生的、弱小的、毫无自保能力的“万年难出一只”的珍稀(弱鸡)灵兽,在那些高阶神仙眼里,跟会移动的、额间带花纹的蒲公英没什么区别!
更何况她还莫名其妙地闯入了天界太子的直属领地栖梧宫外围!这简直就是一只小蚂蚁爬进了狮子的狩猎场!
仙界的法则可比现代职场残酷多了!
职场抢功顶多是让你憋屈,这里的神仙侍卫随手一挥,可能就直接让她这只“擅闯禁地”的“邪祟”灰飞烟灭了!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杂念。她必须立刻、马上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试图调动四条小短腿,想要跑回看起来更隐蔽的草丛深处。
然而,初为兽身的不协调感再次让她吃了苦头。
她想着要迈左前腿,结果右后腿却不听使唤地蹬了出去,整个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像个雪球一样,“咕噜噜”地在地上滚了两圈,直接滚到了旁边一条由发光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中央。
就在她眼冒金星、天旋地转之际,一阵清脆的脚步声和说笑声由远及近。
“快点快点,殿下今日演练归来,需备好琼浆沐浴,耽搁不得!”
“知道啦,姐姐莫催,这便去取。”
两个身着淡粉色仙裙、梳着双丫髻的仙侍,正端着玉盘,脚步轻快地从远处走来。
她们笑语盈盈,显然没有注意到小径中央那团与环境色完美融合的、还在晕头转向的白色毛团。
其中一名仙侍脚步轻抬,眼看那只绣着云纹的、对于现在的明悦来说如同巨柱般的绣鞋,就要朝着她小小的身体踩落!
那一瞬间,明悦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她甚至能看清鞋底沾染的、带着灵气的细微尘土!
巨大的恐惧让她浑身僵硬,连发出声音都做不到,只能绝望地闭上眼睛,内心疯狂刷屏:
吾命休矣!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润玉啊润玉,我怕是没命去救你了,你自己多保重吧!下辈子我再……
预想中被踩成魇兽饼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千钧一发之际,那名仙侍似乎察觉到了脚下触感有异,轻“咦”了一声,脚步下意识地偏移了半寸,鞋尖几乎是擦着明悦炸开的绒毛边缘落在了旁边的地面上。
“呀!这是何物?”仙侍低头,好奇地看着地上那团瑟瑟发抖的白色毛球。
另一名仙侍也凑过来,打量了一下:
“瞧着像只初生的灵兽幼崽?怪模怪样的,从未见过。许是附近哪只灵兽刚产的崽儿,跑丢了吧?”
“栖梧宫外灵气充沛,总有些不开眼的小东西想来沾光。”
先前的仙侍用脚尖轻轻拨弄了一下明悦(吓得她又是一缩)。
“瞧着没什么灵力,怪可怜的。罢了,快走吧,莫要误了正事。”
两名仙侍并未将她这只“低阶灵兽”放在眼里,只当是个小插曲,说说笑笑便继续快步离开了。
直到脚步声远去,明悦才敢慢慢睁开紧闭的双眼,小小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刚才那一刻,她真正感受到了生死一线的恐怖。
在这个世界,她渺小如尘埃,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万劫不复。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栖梧宫太危险了!
可是,天大地大,她这只初生的、连路都走不利索的魇兽,又能去哪里呢?
本能中,对于安全、对于庇护的渴望,让她不自觉地开始感知周围的气息。
栖梧宫方向传来的凤凰灵压温暖而霸道,却让她感到窒息和不安。
她努力忽略那股强大的气息,将感知延伸向更远的地方。
忽然,一种若有若无的、清冷孤寂的气息,如同月夜下流淌的寒泉,隐隐从某个方向传来。
那气息并不强大,甚至有些微弱,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和安心。
那气息里,似乎带着一种与她内心深处共鸣的……意难平。
是那里吗?
明悦(魇兽)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甩了甩沾上草屑的小脑袋,用那双紫葡萄般的大眼睛,坚定地望向那清冷气息传来的方向。
不管那里有什么,总比留在这个随时可能被踩死或者当邪祟诛杀的火药桶旁边强!
她深吸一口灼热的灵气,开始一步三晃、歪歪扭扭地,朝着那清冷孤寂气息的源头,开始了她在这个陌生仙界的、艰难而又充满未知的逃亡(或者说,投奔)之旅。
小小的白色身影,在巨大的、散发着危险与机遇的仙界画卷上,缓慢而执着地移动着,如同雪地上留下的一行稚嫩脚印,预示着一段截然不同的命运,即将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