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城市依旧喧嚣，但那喧嚣被厚厚的玻璃窗隔绝在外，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如同隔着水听到的呜咽。

明悦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推开那扇隔绝了她与外部世界的、略显沉重的防盗门。

一股混杂着泡面调味料、淡淡霉味和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她这间位于城市边缘、月租两千五的狭小出租屋独有的“欢迎仪式”。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相邻大楼零星窗户透进来的、聊胜于无的光线，熟练地绕过地上散落的几个快递纸箱，以及墙角那堆已经堆积如小山的泡面盒

——红烧牛肉味、老坛酸菜味、鲜虾鱼板味……各种口味一应俱全，像是她连日来加班生活的味觉纪念碑。

“啪嗒。”

她终于按下了门口墙壁上那个有些松动的开关，惨白的节能灯光瞬间充盈了整个空间，也照亮了她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

不过二十多平的单身公寓，集卧室、客厅、书房功能于一体，显得拥挤而凌乱。

沙发上随意搭着几件没来得及收拾的衣服，小茶几上除了泡面残骸，还散落着数位板的连接线和几张被揉皱的废稿。

明悦，二十五岁，游戏公司原画师，刚刚结束了为期四十八小时的、连续不断的、堪称地狱模式的加班。

此刻，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已经被抽离了身体，只剩下一个被咖啡因和意志力强行驱动的空壳。

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腰背酸痛得如同被拆开重组过，大脑则是一片混沌的浆糊。

她甩掉脚上磨得后跟都有些歪斜的低跟鞋，甚至懒得换拖鞋，赤着脚，踉跄着走向房间中央唯一还算整洁的区域

——她的电脑桌。电脑屏幕还亮着，进入休眠模式，幽暗的光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

她习惯性地晃动鼠标，屏幕亮起，刺眼的光芒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屏幕上，定格着一幅精美却透着无尽悲凉的画面。

那是她加班间隙用来提神（或者说，用来虐心以证明自己还活着的）电视剧——《香蜜沉沉烬如霜》的最后一集。

画面中，九重天之上，云雾缭绕，璇玑宫依旧清冷。

成为天帝的润玉，身着繁复华贵的帝王冠服，背影孤寂地立于殿中。

他得到了至高无上的权力，统御六界，却永失所爱，身边再无一人。

天道“公正”，罚他永坐天帝之位，享无边孤独，这结局，与其说是荣登大宝，不如说是另一场更为漫长的、公开的刑罚。

“一生所求，不过是一份毫无保留的偏爱……为何如此之难？”

屏幕上的润玉，曾这样低声叩问，那声音里的绝望与不甘，穿透屏幕，直直撞进明悦此刻异常脆弱的心房。

看着润玉那孤寂千年，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的背影，明悦白天在公司经历的那一幕，不受控制地再次翻涌上来。

为了“龙族秘境”这个新资料片，她带领的小组连续奋战了两个月。

从概念设定、原画设计到细节打磨，她投入了无数心血，甚至好几次直接睡在了公司的行军床上。

今天下午，终于到了向总监汇报最终方案的关头。

她精心准备了演示文稿，调整好状态，准备详细阐述他们的设计理念。

然而，她的顶头上司，那个靠着溜须拍马上位、专业能力约等于无的项目经理王总监，却在汇报开始前，笑眯眯地拿走了她手中的U盘。

“明悦啊，辛苦了，后面交给我来汇报就好，你回去休息一下吧。”他说得冠冕堂皇，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

她当时愣了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但长久以来被职场规则磨平的棱角，让她在那一刻选择了沉默。她回到工位，心神不宁地等待着。

果然，两个小时后，公司大群里发布了喜报，“龙族秘境”项目初稿获得高层一致好评，特别表扬了王总监“卓越的领导能力和极具创意的设计理念”。

群里一片“鼓掌”、“点赞”的表情包刷屏，而她和团队成员的名字，只字未提。

她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一条条虚假的恭维信息，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她试图在小组群里说点什么，打了几行字，又默默删掉。

能说什么呢？说功劳被抢了？除了引发团队的负面情绪，又能改变什么？这就是职场，有时候，努力和才华，在权力和厚脸皮面前，不堪一击。

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为项目付出的日日夜夜，那些燃烧的灵感，那些精益求精的修改，最终都成了别人履历上光彩夺目的一笔，而她，只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替代的、沉默的背景板。

此刻，屏幕上润玉那求而不得、被命运和至亲一次次辜负的眼神，与她内心深处那份“意难平”产生了剧烈的共鸣。

他倾尽所有，布局谋划，最终却落得孤家寡人，被天道冠以“惩罚”之名，束缚在至高之位。

她兢兢业业，付出心血，却连最基本的公正都得不到，被现实的规则无情碾压。

凭什么？

为什么认真付出的人，得不到应有的回报？为什么真诚的心意，总要被辜负、被利用？为什么无论是剧中的神仙，还是现实中的凡人，都逃不过这种被摆布、被牺牲的命运？

委屈、愤怒、不甘、疲惫……所有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视线迅速模糊，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凉键盘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先是低声啜泣，肩膀微微颤抖，随即再也控制不住，趴在键盘上，放声痛哭起来。

积攒了太久的压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不是为了一个虚构的角色，更是为了她自己，为了那无数个在现实中挣扎，却依然看不到曙光的“打工人”。

哭了不知多久，直到喉咙有些沙哑，胸口因为抽泣而阵阵发闷，她才勉强抬起头。

电脑屏幕因为她的触碰再次亮起，润玉那孤寂的身影依旧。

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她。

她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指，点开了浏览器里常去的那个《香蜜》同好论坛。

找到一个关于润玉结局讨论的热帖，她开始在回复框里，疯狂地敲击键盘。

指尖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力度，敲得键盘噼啪作响。

泪水时不时模糊视线，她就胡乱擦掉，继续写。

那些在心底盘旋已久的念头，那些对角色命运的不平，对剧中不公的愤懑，与她自身遭遇的委屈交织在一起，化作汹涌的文字，倾泻而出。

她写润玉童年的孤苦，写他少年时小心翼翼渴望关爱的心情，写他得知真相后的绝望与反抗，写他爱上锦觅后的卑微与付出，写他最终机关算尽却满盘皆输的苍凉……

“……他从来要的就不多，不过是一份毫无保留的偏爱，一个温暖的家而已。”

“为何天道对他如此不公？生而不被爱，爱而不得，得而非愿，最后还要被冠以‘惩罚’之名，孤独地困在那冰冷的至尊之位上千秋万载？”

“这算什么天道？算什么公平！”

写到这里，她想起王总监那张虚伪的笑脸，想起自己那被轻易夺走的劳动成果，胸中的怒火与心疼燃烧到极致。

她几乎是咬着牙，用力地敲下了最后一段话：

“润玉这一生，太苦，太不值得！他本应得到温暖，得到理解，得到救赎！”

若天道无眼，不能给他公正，那我宁愿……若我能到他身边，定会倾尽所有护他周全，绝不让他再受这般委屈！”

“绝不让他再一个人，面对全世界的恶意与孤独！”

写完最后一个感叹号，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重重地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

这近千字的长评，是她情感的投射，是她无力的抗争，也是一个疲惫灵魂最真诚的呐喊。

她点击了“发布”按钮，看着那个代表着“发送成功”的提示出现。

就在这时——

“轰隆!!!”

窗外，毫无预兆地炸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雷！

那雷声如此之近，仿佛就在楼顶炸响，震得整个出租屋的窗户玻璃都嗡嗡作响，连桌面上的水杯都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明悦被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望向被厚重窗帘遮挡的窗户。

紧接着，一道极其刺眼、完全不似寻常闪电的诡异白光，如同拥有实体一般，穿透了并不算厚实的窗帘，瞬间将整个房间映照得一片惨白，所有物体的轮廓都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白。

“怎么回事？”她惊愕地站起身，心脏狂跳。

不等她做出任何反应，面前的电脑屏幕突然剧烈地波动起来！

不是雪花，而是如同水波被投入巨石，荡开一圈圈清晰可见的、扭曲了画面的涟漪。

屏幕里润玉的身影变得模糊、扭曲，仿佛融化在了那诡异的波纹之中。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猛地从屏幕中心传来！

“啊——！”

明悦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就被那股力量蛮横地拽离了地面，朝着那泛着水波纹的屏幕直直地扑了过去！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她，天旋地转，仿佛坠入无底深渊。

与此同时，四肢百骸传来被猛烈撕扯的剧痛，好像有无形的力量要将她活活撕裂，灵魂和肉体都在承受着极限的痛苦。

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的前一秒，一个苍老、缥缈、仿佛蕴含着无尽威严与岁月沧桑的声音，如同古老的钟鸣，直接在她脑海最深处响起，清晰无比：

“如汝所愿。”

第1章 天道选，意难平

第1章天道选，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