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浸透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星玉殿的飞檐上。洛小熠推开房门时，胸口的伤口正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有钝刀在胸腔里缓慢切割。他咬着牙褪下染血的外衣，用备好的伤药草草处理了伤口，换上干净的寝衣时，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

凯风端着温好的星露茶走进来，目光扫过他不自然的站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今天任务顺利吗？”

“嗯，挺顺利的。”洛小熠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接过茶杯的手指却微微发颤，“就是那个村子的山路有点滑，摔了两跤，不碍事。”

凯风的视线落在他领口露出的一点绷带边角上，喉结动了动，没再追问，只是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累了吧？早点休息。”

熄灯后，两人并肩躺着，帐外的月光透过窗纱，在被单上投下斑驳的影。洛小熠屏住呼吸，不敢有太大动作，生怕牵扯到伤口，更怕凯风发现他的隐瞒。可越是克制，胸口的疼痛就越清晰，冷汗渐渐浸湿了后背的寝衣。

身旁的凯风突然翻身，手臂自然地搭过来，刚要环住他的腰，指尖却触到一片滚烫的湿意。他的动作猛地顿住，借着月光掀开洛小熠的寝衣——缠在胸口的绷带早已被血浸透，暗红的血迹晕开，像朵狰狞的花，边缘处甚至能隐约看到森白的骨茬。

“洛小熠！”凯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他猛地坐起身，指尖颤抖地抚过那片绷带，却又怕碰疼他，只能僵在半空，“这是摔两跤能摔出来的伤？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洛小熠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扯到伤口时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我……”

“你什么你！”凯风的眼睛红了，平日里温润的嗓音此刻像淬了冰，“是不是为了那个孩子？下午我去村口接应时，就看见你抱着个孩子从火场里冲出来，当时就觉得你不对劲，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想起下午远远看到的那一幕——洛小熠怀里护着个浑身是灰的孩童，后背的衣服被火星烧出好几个洞，转身时胸口闪过一片刺目的红，可他问起时，洛小熠只笑着说“是沾了点烟灰”。

“我怕你担心。”洛小熠的声音低了下去，避开他的目光，“就是被掉落的横梁划了一下，医生说处理好了，过几天就没事了。”

“过几天就没事了？”凯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小熠，你看着我！那是能看到骨头的伤！你知不知道如果再深一点，你就……”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眼底的惊怒渐渐被恐惧取代。

洛小熠被他吼得眼眶发红，心里的委屈突然涌了上来：“我是队长，保护百姓是应该的！那个孩子才五岁，我总不能看着他……”

“所以你就拿自己的命去换？”凯风打断他，“在你心里，是不是所有人都比你自己重要？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你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洛小熠的心里，他猛地抬头，撞进凯风含泪的眼：“你以为我想受伤吗？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凯风的声音哽咽了，“我们是一起的，小熠。你的伤口，你的疼，你为什么就不能分给我一点？你把我当什么了？”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洛小熠看着凯风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紧咬的下唇，突然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他以为的隐瞒是保护，却忘了凯风要的从来不是“平安无事”的假象，而是并肩承担的坦诚。

“对不起……”洛小熠的声音哑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的，“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我就是……就是怕你皱眉头的样子，怕你为我睡不着觉。”

凯风的心猛地一揪，所有的怒火在看到他眼泪的瞬间土崩瓦解。他松开攥着他手腕的手，指尖轻轻擦去他的眼泪，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珍宝，声音却依旧带着后怕的颤抖：“傻瓜，我皱眉头，是因为我心疼你啊。”

他重新替洛小熠检查伤口，小心翼翼地拆开被血浸透的绷带，每看到一处狰狞的皮肉，呼吸就重一分。洛小熠咬着唇不敢出声，却在他低头用温水清洗伤口时，感觉到他肩膀的轻颤。

“很疼吧？”凯风的声音低得像耳语，蘸了药的棉签刚碰到伤口，就被洛小熠攥住了手。

“不疼。”洛小熠摇摇头，反手握紧他的手，掌心相贴的温度驱散了些许疼痛，“凯风，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瞒着你了。”

凯风没说话，只是加快了包扎的动作，力道却放得极轻，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弄疼他。包扎好后，他把洛小熠揽进怀里，动作轻柔得像抱着易碎的瓷器，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下次再这样，我……”

“我知道。”洛小熠往他怀里蹭了蹭，鼻尖埋在他的颈窝，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皂角香，“下次我一定告诉你，不管多疼，都告诉你。”

帐外的月光渐渐移过窗棂，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凯风的指尖一遍遍抚过新换的绷带，像是在确认怀里的人是真实存在的，温热的，还在呼吸的。洛小熠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环在腰间的手臂一点点收紧，心里又酸又软。

原来争吵也可以是甜的，像裹着蜜的黄连，初尝时又苦又涩，回味时却带着彼此在意的甜。他知道凯风的怒火里藏着多少后怕，也知道自己的隐瞒里裹着多少笨拙的温柔。

“凯风，”洛小熠轻声说，“你能不能……给我唱首歌？”

凯风低笑一声，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哽咽，却依言轻轻哼了起来。调子简单又温柔，像月光淌过心尖，抚平了伤口的疼，也驱散了争吵的涩。

洛小熠在他的歌声里渐渐犯困，凯风看着怀里睡熟的人，替他掖好被角，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轻吻。月光落在他眼底，映出满满的后怕和温柔。他想，下次无论如何，都要跟在他身边，哪怕只是替他挡一片掉落的瓦砾，也好过此刻心惊胆战的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