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南枝枕着满脑子的乱麻,迷迷糊糊就睡着了。夜里没怎么翻身,醒来时后颈发僵,窗外的天还沉在墨色里,只透着一点极淡的灰。她摸过枕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亮,六点整。再躺不住了,她慢吞吞坐起来,套上洗得发白的衣服,衣角磨出了毛边,是去年冬天被爸爸扯着摔在地上时勾破的,一直没来得及补。
突然想起今天要去医院复查,她猛地掀开枕头,压在下面的报告单露出来一角,边角被揉得发皱。她捏着单子起身,轻手轻脚拉开房门,客厅里静悄悄的,窗帘拉得严实,许汀兰应该还窝在沙发上没醒——昨晚爸爸摔门走后,妈妈就缩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坐到后半夜,连卧室都没敢进。
乔南枝踮着脚走到玄关,从书包里摸出张便签,用铅笔歪歪扭扭写:“妈,医药箱在我屋里,你记得擦药。”她把纸条贴在鞋柜上,又看了眼沙发的方向,才轻轻带上门出去。
她出了家门,六点的天刚蒙蒙亮。东边的云被染成淡粉,像小时候爷爷给她买的糖画,晕开的颜色软乎乎的。风里带着点秋凉,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沙沙响,落在地上的叶子被早起的清洁工扫成一小堆,脆生生的。
巷口的早餐店很早就开了门,闻着包子的味道,乔南枝咽了咽口水,看着包里只有的三块钱,还要给妈妈买豆腐脑。
医院的门诊楼刚开了一扇门,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清晨的凉气涌过来。乔南枝熟门熟路找到三楼的心理诊室,苏医生的办公桌前已经摆了几本病历。苏医生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多岁,扎着低马尾,白大褂的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她正低头整理病历,听见脚步声抬眼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南枝?来得挺早。”她把手里的笔往白大褂口袋里一插,笔帽上挂着的小兔子挂件晃了晃。
“这几天心情怎么样啊?”苏医生问道。
乔南枝捏着衣角的手紧了紧,指尖抠着布料上的纹路,视线落在检查床边缘的几道划痕上,那是之前的病人用指甲划的,一道叠着一道。她的声音轻得像被风刮着走:“还好……就,还行。”
“‘还行’是哪种还行?”苏医生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了些“没事,别害怕,也不用紧张。”
乔南枝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就憋不住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就…就是,我妈让我转学去六中,我…我这次月考退步了几名,昨天我爸又打她了,他摔了好多东西,我躲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声音,我…我快疯了。”她说着,肩膀就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砸在裤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苏医生愣了愣,随即起身拉过旁边的椅子,在她面前坐下,没急着说话,先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诊室里很静,只有乔南枝压抑的抽泣声,像被雨打湿的树叶,轻轻发颤。
等她哭得稍微缓了些,苏医生才拿起桌上的报告单,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好了,先别哭了。看这个结果,抑郁症又严重了。”
“啊?又…又严重了吗?”乔南枝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啊,毕竟你初一就查出抑郁症了,现在的量表结果,是重度抑郁症和重度焦虑症。”苏医生看着报告单上的数字,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最近是不是又失眠,又忍不住自残了?”
乔南枝像被钉在原地,指尖瞬间冰凉,攥着的衣角被捏得发皱。“重度……”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里的泪突然就落不下来了,只觉得喉咙堵得发慌,像有团棉花塞在那里,连呼吸都带着疼。
“你现在还没有休学吗?”苏医生放下报告单,语气里带着点心疼。
“没,我快高三了,马上要高考了,我也没有给妈妈说。”乔南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旧帆布鞋,鞋边已经泛黄了。
苏医生叹了口气,伸手想拍拍她的肩膀,目光却落在她露出来的胳膊上,猛地顿住了。她轻轻拉起乔南枝的袖子,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你…你怎么划那么多道子?多疼啊。”白皙的胳膊上,新旧交错的疤痕密密麻麻,有的结痂了,有的还泛着红,看得人心里发紧。苏医生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软了几分。
乔南枝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了胳膊,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紧紧捂住那些疤痕,脸颊发烫,眼神里满是慌乱和难堪,她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这么丑恶的样子。
苏医生没再追问,只是轻轻把桌上的病历本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块地方放刚倒的温水。“我上大学时,室友也总在胳膊上划道子。”她声音很轻,像说件寻常事,“她说疼了,就觉得心里没那么堵了。”
“但后来她发现,划完更慌——怕被人看见,怕留疤,怕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对劲。”苏医生拿起支笔,在纸上画了道弯弯的弧线,“你看,疼是真的,想让心里舒服点也是真的,但这不是唯一的办法。比如你刚才哭,把事说出来,是不是也比憋着好受点?”
乔南枝把胳膊往袖子里缩了缩,指尖蹭到腕上的旧疤,那是上个月划的,现在还留着浅淡的印子,摸上去有点硌手。她疼得轻哼了一声,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控制不住,”她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里的绝望,“昨天我爸摔东西,我躲在房间里,就觉得浑身都痒,骨头缝里都透着慌,只有找个东西划一下,看着血渗出来,才觉得踏实一点。”
又聊了几句,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整。乔南枝告别了苏医生,揣着那张沉甸甸的报告单,慢慢往医院外面走。她拐过街角,就看见了那家熟悉的豆腐脑店,老板娘正站在门口,麻利地收拾着桌子。
又来了啊,小姑娘,还是老样子,豆腐脑对不?”老板娘是东北人,嗓门洪亮,说起话来大方又热情,看见她就笑出了一口白牙。
“对。”乔南枝点点头。
看你是老顾客,天天来给你妈买豆腐脑,这俩牛肉芹菜包子,阿姨送你了。”老板娘说着,就从蒸笼里夹出两个热气腾腾的包子,用纸袋包好,塞进她手里。
啊?不好吧,阿姨,我没带那么多钱。”乔南枝慌忙摆手,想把包子还回去。
“这小姑娘,还给我客气啥。”老板娘把她的手推回去,拍了拍她的胳膊,“快拿着,上学呢,得多吃点,看你瘦的。”乔南枝本来不想要,但老板娘硬塞给她,她只好红着脸收下了。
乔南枝两边瞧瞧,没有凳子,只能坐在桥上,牛肉芹菜妈妈不喜欢吃,她想回去自己吃。
坐在桥上时,风总比岸边更凉些。桥板被往来的人踩得光滑,手肘撑在栏杆上,能摸到木头被晒透的温乎气,又被风一吹,慢慢浸出点秋意。
底下的河水慢悠悠流着,映着天上的云——刚才还是粉扑扑的,这会儿被风揉碎了,散成一片淡白,像没叠好的棉絮。偶尔有落叶飘进水里,打着转儿往下游去,倒比桥上的人更急了。
乔南枝正看着河水发呆,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惊呼:“诶呦,小姑娘你别想不开啊!”
乔南枝猛地抬起头,手里的豆腐脑碗晃了晃,汤汁差点洒出来。她慌忙摆手,声音都带了点急:“阿姨,我不是……我就是在这坐会儿。”
“那就好,那就好,但小姑娘以后发生什么事都别想不开。”见她点了点头,阿姨才放下心来走了。
等她走远,乔南枝才小声说:“谢谢阿姨。”
连陌生人都比自己的母亲关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