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踉跄着冲进卫生间,翻出那个塞在柜子最深处的医药箱。锁扣早就锈得不成样子,边缘结着暗黄色的锈渍,她咬着牙,指尖抠住锁扣的缝隙使劲掰,指节绷得泛白,手腕青筋突突跳着,才终于“咔哒”一声把箱子掀开。里面乱糟糟的,半瓶碘伏歪歪斜斜地躺着,棉签散了一地,创可贴就剩最后两张,边缘都泛黄了。
她拿起碘伏,小心翼翼的涂抹在伤口上,尽管她用了最小最小的力气,但许汀兰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妈,弄疼你了吗?”乔南枝声音细的像羽毛。
“没事,妈不疼。”许汀兰勉强扯出个笑,话刚说完,喉间就涌上一阵剧烈的咳嗽,她怕震到伤口,硬是憋着,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着,咳得脸色都泛起潮红。好半天,她才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乔南枝的肩膀。
“枝枝,你可真乖,你在六中好好学习就好了,什么也不用管。”许汀兰笑着看她。
“嗯。”乔南枝低低应了一声,把最后一张创可贴轻轻按在妈妈的伤口上,指尖不小心蹭到许汀兰发烫的皮肤,那温度烫得她心头一颤,心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湿棉花,闷得发疼,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她抬起了头,拉住许汀兰的手语气严肃的说:“妈,你有事要给我说好吗?不要自己一个人忍着。”
许汀兰被她突然严肃的语气惊了下,低头看她攥着自己的手——小姑娘指尖还沾着碘伏的凉意,却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着白。
她愣了愣,随即笑了,抬手揉了揉乔南枝的头发,掌心蹭过她发顶柔软的绒毛:“傻丫头,妈能有什么事。
“枝枝长大了,知道心疼妈妈了。”
“妈,这几年你挺过来,一定很坚苦吧,爸…他老打你。”话音未落,她的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滚烫的泪珠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碎成一片。
“不苦,不苦。”许汀兰连忙抬手,用指腹擦去她脸颊的泪,声音温柔得像一汪水,“有这么懂事的女儿,我可开心了呢。好了,好了,枝枝不哭,多笑笑,笑起来才好看。
许汀兰的拇指蹭过乔南枝脸颊,把滚烫的泪珠子抹开,自己的眼眶却先红了。
她把女儿往怀里带了带,让乔南枝的脸贴在自己没受伤的肩膀。
“小时候啊,你不懂事,经常乱跑乱摸,有一次,趁我在厨房择菜,你溜到院子里扒院墙根的月季花。那花刚浇过雨,刺上还挂着水珠,你非要够最高那朵粉的,小手一抓就被刺勾住了,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却攥着花瓣。”
说着乔南枝小时候的事,许汀兰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乔南枝趴在她的肩头,鼻子酸酸的,却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一刻,客厅里的狼藉不见了,乔佑泽的怒骂声也不见了,她们不是那个被嫌弃的“赔钱货”和忍气吞声的“死婆娘”,只是许汀兰和乔南枝,是一对普普通通的母女。
回到房间,明明累得眼皮都快睁不开了,可乔南枝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睁着眼,定定地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墙上投出一条细长的光带,弯弯曲曲的,像极了小时候院子里那丛月季的藤蔓,缠缠绕绕,爬满了整个院墙。
思绪一下子就飘回了七岁之前,爷爷还没去世的时候。那时候,家里好像真的是幸福的。爷爷会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抽旱烟,奶奶会蒸香喷喷的馒头,爸爸偶尔还会笑着揉她的头发。可后来……后来就不一样了。
就因为她嘴馋,非要吃街口那家的糖葫芦。爷爷骑着三轮车带她去,她坐在车后座,看见糖葫芦的摊子,就闹着要爷爷快点。爷爷笑着说“慢点,慢点”,她却不依,伸手去抢爷爷手里的方向盘,嘴里喊着“我要吃糖葫芦”。
爷爷拼命护住了她,而爷爷却永远走了。血像刚拆封的红墨水,晕在灰白的石头上,刺得她眼睛生疼。那天的糖葫芦滚在泥里,裹了层灰,她却连捡都不敢,只缩在爷爷渐渐冷下去的怀里发抖。
送去医院的时候,她的手里还攥着那串被爷爷攥过的糖葫芦,糖衣都化了,黏糊糊的。她的脑袋懵懵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爷爷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不一会儿,爸爸就赶到了医院。
他看到乔南枝,没有安慰,没有心疼,只是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糖葫芦,狠狠扔在地上。那串糖葫芦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红果滚了一地,裹着泥,像爷爷当时淌在石墩上的血。
爸爸指着她的鼻子,眼睛红得吓人,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恨意:“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为什么是我爸?!我不想看到你,你给我滚!滚啊!”
那天医院里的消毒水味,好像顺着回忆漫了进来,刺鼻的,冰冷的,混着糖葫芦摔碎的脆响,在她的耳边一遍遍回荡。
疼爱她的奶奶赶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终于能得到一点安慰,可奶奶只是看了她一眼,就用力把她推到一边,力气大得她踉跄着差点摔倒。奶奶眼里的厌恶,她到现在还记得,那眼神,不是失去亲人的悲伤,是淬了冰的嫌恶,好像她不是那个刚失去爷爷的孩子,是个害人的脏东西,是个灾星。
乔南枝把脸往被子里埋得更深,连呼吸都放轻了。奶奶推她那下不重,却像根冰锥,扎在她七岁那年的医院走廊里——奶奶盯着她的眼神,不是哭红了眼的悲伤,是淬了冷的嫌恶,好像她不是刚失去爷爷的孩子,是块害事的脏东西。
窗外的风卷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低声哭泣。她突然想起爷爷以前总说的话,爷爷说:“枝枝是咱家的小福星,有枝枝在,咱家就有福气。”说这话的时候,爷爷会把刚买的糖葫芦递到她手里,用粗糙的掌心擦去她嘴角的糖渣,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可现在,那点甜,早就变成了扎人的刺,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上,一碰就疼。
她到现在,都无法原谅自己。乔南枝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浸湿了裤腿。这些年,她总在想,如果那天她能忍住,不吵着要糖葫芦,不伸手去碰那个方向盘,爷爷是不是还能坐在院子里抽旱烟?奶奶是不是还会把刚蒸好的馒头递到他手里?爸爸是不是就不会用那样冰冷的眼神看她了?
可没有“要是”。
人生没有重来的机会。
她想着想着,眼泪又留了下来:“爷爷,你是不是也很恨我,我是不是真该死啊?”可没有人回应她。
房间里只有她压抑的哭声,和窗外的风声。
乔南枝抬起手,死死地用指甲抠着自己的胳膊,一下,又一下,力道很重。很快,胳膊上就出现了一道道红痕,像一条条丑陋的虫子。她看着那些红痕,却无奈地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原来,连惩罚自己,都只能用这样偷偷摸摸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