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三月,雨丝缠缠绵绵,把青藤中学的围墙染成了深浅不一的绿。
早读课的铃声刚响,林小星攥着书包带子,低着头快步走进教室,帆布鞋踩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女生。
十七岁的林小星,眉眼清软,皮肤是常年不见强光的白皙,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只停驻的蝴蝶。只是她很少抬头,很少说话,总是安安静静地趴在桌子上,要么看书,要么望着窗外的香樟树发呆。
没有人知道,她的书包侧袋里,永远装着一瓶白色的药瓶,标签上的字被她反复摩挲得有些模糊——丙戊酸钠。
癫痫。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小的针,从她八岁那年第一次发病开始,就扎进了她的人生里,拔不掉,也躲不开。
八岁之前的林小星,也是个爱跑爱跳、叽叽喳喳的小姑娘,可第一次毫无征兆地倒地、抽搐、失去意识之后,她的世界就被划上了一道无形的界线。父母带着她跑遍了各大医院,西药、中药、针灸、偏方,能试的都试了,病情能控制,却无法根治。
医生说,不能受刺激,不能过度劳累,不能情绪大起大落,甚至连剧烈运动都要避免。
于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她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运动会上,她是唯一的观众;同学约着去爬山、去游乐园,她总是笑着摇头,说自己不舒服。
她习惯了把自己藏起来,藏在人群的最边缘,藏在所有热闹之外。
因为她怕,怕突然发病时的狼狈,怕同学惊恐的眼神,怕那些藏在关心背后的异样目光。
“小星,你的作业。”
前桌的女生转过身,把作业本放在她桌上,语气客气却疏离。林小星抬起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她早就习惯了这种疏离。从小学到高中,她的身边从来没有过亲密的朋友,大家对她的印象,永远是“那个很安静、身体不太好的女生”。
早读课是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念着课文,林小星翻开书,目光却有些飘。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摸向书包的侧袋,触到冰凉的药瓶,心里才稍稍安定。
今天早上出门前,妈妈又红着眼眶叮嘱她:“星星,记得按时吃药,别累着,有任何不舒服立刻给妈妈打电话,别硬撑……”
她点头,把妈妈的话都记在心里,可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她不想永远做那个需要被小心翼翼呵护的玻璃娃娃,她想和别的女生一样,能大声笑,能跑能跳,能拥有正常的青春,能……喜欢一个人。
想到这里,林小星的脸颊微微发烫,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教室的第一排。
那里坐着江屿。
江屿是青藤中学最耀眼的人,成绩常年稳居年级第一,篮球打得好,长相清俊挺拔,性格温和却有距离感,是老师眼里的骄傲,是女生们偷偷放在日记本里的名字。
林小星也不例外。
她喜欢江屿,从高一下学期分班,第一次看见他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开始。
那天阳光正好,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他笑着说“我叫江屿”,声音清冽,像山涧的泉水。
那一刻,林小星的心,就像被轻轻撞了一下,从此,那个身影就住进了她的眼底,藏在了她不敢言说的心事里。
她知道这份喜欢有多卑微。
江屿是站在光里的人,而她,是藏在阴影里,带着病痛枷锁的人。他们之间,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像天上的星和地上的尘,永远不可能交汇。
所以她只敢远远地看着,看他在课堂上从容地回答问题,看他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看他被一群人围着说话,眉眼温柔。
她把这份喜欢,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和那瓶药一起,成为她青春里最隐秘的秘密。
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男生们勾着肩去走廊,女生们凑在一起说悄悄话。林小星依旧趴在桌子上,假装看书,目光却悄悄追随着那个挺拔的身影。
江屿和几个男生走出教室,路过她的座位时,脚步顿了一下。
林小星的心猛地一跳,立刻低下头,心脏砰砰直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以为他只是路过,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清浅的询问:“你不舒服吗?”
林小星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清澈温和的眼眸里。
江屿就站在她的桌旁,微微弯着腰,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
他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合着阳光的味道。
林小星的脸颊瞬间红透,手足无措地攥紧了课本,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我很好……”
话刚说完,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袭来,脑袋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晃动。
不好。
林小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书包里的药,指尖颤抖,心里涌起巨大的恐慌。
她最怕的事情,要发生了。
江屿很快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身体开始微微发抖,眼神涣散,双手死死地抓着桌沿,像是在拼命忍受着什么。
“你怎么了?”江屿的语气立刻紧张起来,伸手想要扶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周围的同学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纷纷看过来,目光里带着疑惑和惊讶。
林小星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她能感觉到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身上,让她羞耻又恐惧。
她不想在他面前发病,不想在所有人面前,露出最狼狈的样子。
“别……别碰我……”她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句话,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可江屿没有放手。
他稳稳地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动作轻柔却坚定,避免她摔倒在地。他没有看周围那些探究的目光,只是专注地看着她,低声说:“别怕,我带你去医务室。”
他的声音很稳,像一剂定心丸,让林小星慌乱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丝。
可身体的抽搐越来越剧烈,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她最后看到的,是江屿担忧的眉眼,和他紧紧扶着她的、温暖的手。
周围响起一片惊呼声,有人小声议论着:“她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好吓人啊……”
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林小星彻底失去了意识。
江屿稳稳地抱住软倒在他怀里的林小星,没有丝毫犹豫,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快步朝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他的怀抱很宽,很暖,是林小星在黑暗里,唯一感受到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