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桑多涅。
愚人众第七席,代号“木偶”。
我最烦两件事:一是有人在我做研究的时候打扰我,二是有人在我做研究的时候一直盯着我看。
现在这两件事同时发生了。
——而且盯着我看的那个人,还是同一个人。
一
枫丹的早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旧沙发上。
她还在睡。
披着那块破毯子,缩成一团,呼吸很轻。发箍上的六只白色翅膀歪在一边,软软地垂下来,像一只睡着了的小鸟。
我坐在工作台前,摆弄手里的齿轮。
但我老是忍不住往那边看。
就一眼。
就再看一眼。
就……再看一眼怎么了?沙发是我让给她的,我看看她睡得安不安稳,有什么问题?
我理直气壮地又看了一眼。
她醒了。
那双眼睛正好对上我的眼睛。
“你在看我。”她说。
我立刻别过脸去。
“没有。”
“有。”她坐起来,毯子滑下来,“我看见你看了。”
“你做梦。”我盯着手里的齿轮,“我刚在看这个发条。”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那个发条是坏的。”她说。
“我知道。”
“你看的那个位置没有发条。”
我低头一看。
手里拿着的确实是个齿轮,发条在另一边。
“……我换个地方看不行吗?”
她笑了。
那种很轻很轻的笑,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行。”她说。
我更烦了。
二早饭——不对,人偶不用吃饭,但她要喝露水。
至冬那边有个说法,说仙灵一族的后裔喜欢喝清晨的露水。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她每天早上都要去院子里,收集那些花瓣上的水珠,一点一点地喝。
我跟着她出去。
院子里那些不知名的花开得正好,昨天刚下过雨,花瓣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她蹲下来,伸出食指,轻轻沾了一滴,放进嘴里。
“你每天就喝这个?”我问。
“嗯。”
“能饱吗?”
她想了想。
“不能。”
“那你还喝?”
“喜欢。”她说,“甜。”
我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亮亮的。她眯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看起来——
看起来像一只晒太阳的小猫。
“你看我。”她忽然转过头来。
我又被抓了个正着。
“没有。”
“有。”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你看我很多次了。”
我没有说话。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我们就这样站着,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她忽然伸出手,碰了碰我的脸。
凉的。
“你脸红了。”她说。
“人偶不会脸红。”
“那这是什么?”
她指了指我的脸。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只知道她的手指碰过的地方,好像有点热。
三
中午的时候,阿兰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见我们俩,愣了一下。
“你们……”他看看她,又看看我,“在干什么?”
我们坐在窗边。她靠着我的肩膀,手里拿着一本书——其实是摆着看,她根本没在翻页。我靠着她的头,手里拿着一个齿轮——其实也在摆着看,我根本没在修。
“没干什么。”我说。
“没干什么。”她同时说。
阿兰的表情更奇怪了。
“行吧。”他走进来,把背上的包裹放下,“给你们带了个东西。”
“什么?”
他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个盒子。
盒子上印着一个标志——愚人众的标志。
我的眉头皱了起来。
“哪来的?”
“门口捡的。”阿兰说,“有人放在那儿,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我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信的开头写着:
“亲爱的木偶大人——”
我只看了一眼,就把信扔回盒子里。
“谁写的?”她问。
“还能有谁。”我没好气地说,“那个闲得没事干的。”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信上的落款。
“公子。”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他要来枫丹。”
我瞪着她。
“你怎么知道?”
“信上写的。”她指了指,“‘听闻你们在枫丹,特来拜访’。”
我盯着那几个字,想把它们盯出洞来。
“他能不来吗?”
她想了想。
“不能吧。”她说,“他看起来挺高兴的。”
四
三天后,公子到了。
他站在小屋门口,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灰衣服,橙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亮得刺眼,脸上挂着那种欠揍的笑容。
“木偶!好久不见!”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没有让开。
“你来干什么?”
“拜访啊。”他说,“听说你们在枫丹,我正好路过,就来看看。”
“路过?”我皱着眉,“至冬离枫丹多远你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
“被你发现了。”他说,“我是特意来的。”
“为什么?”
他想了想,忽然认真起来。
“因为听说你……”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听说你出事了。”
我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在璃月。”他说,“赶不回来。后来听说了,就想着来看看。”
他顿了顿,又笑起来。
“现在看来没事嘛。”他说,“那我就放心了。”
我看着他。
那个永远没正经的公子,那个每次茶会都被我嫌弃的公子,那个和谁都不太合得来的公子——
他特意从至冬跑过来,就是为了确认我没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后只说出三个字:
“进来吧。”
他笑了。
那种笑,和平时不太一样。
五
屋里,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们。
公子走进去,看见她,愣了一下。
“少女?”他说,“你也在这儿?”
“嗯。”她点了点头。
公子的目光在我和她之间转了几个来回。
“你们……”他顿了顿,“住一起?”
“没有。”我说,“我住这儿,她也住这儿。”
公子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那不是一样吗?”
我想了想。
好像是不太一样。
但又好像一样。
“随便吧。”我懒得解释。
公子在旁边坐下,东张西望地打量着这间小屋。
“这就是枫丹啊。”他说,“比我想象的破。”
“嫌破你可以走。”
“别别别,我开玩笑的。”他连忙摆手,“挺好的,很有学术气息。”
我“哼”了一声。
她忽然开口:“你吃饭了吗?”
公子愣了一下。
“还没。”
“那一起吃吧。”她说,“我去做。”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又看了看公子。
他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看什么?”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就是觉得……你好像变了。”
“哪里变了?”
他想了想。
“以前你对我说话,都是那种‘你再不走我就让机关人把你扔出去’的语气。”
“现在也是。”
“不一样。”他笑了,“现在你说了‘进来吧’。”
我愣了一下。
好像……是说了。
六
吃饭的时候,公子一直在说话。
说璃月的海灯节有多热闹,说至冬最近又来了几个新人,说他在路上遇到的奇怪事情。
我听着,偶尔“嗯”一声。
她坐在旁边,安静地吃饭——其实她吃的很少,就是装装样子。但她在听,偶尔还会问两句。
“那个新人怎么样?”她问。
“还行吧。”公子说,“比散兵那小子好相处多了。”
“散兵最近怎么样?”
“还是那副死样子。”公子耸耸肩,“不过听说最近和小龙走得挺近,可能变好了一点点。”
她点了点头。
我看着他们聊天,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那些年在至冬的茶会上,也是这样。女士坐在一边喝着茶不说话,仆人偶尔插两句嘴,公子总是最吵的那个,我总是在角落里摆弄齿轮,她总是在看着我。
那时候觉得烦。
现在想起来,好像也挺好的。
“木偶。”公子忽然叫我。
“嗯?”
“你愣什么神呢?”
“没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
那种笑,像是看懂了什么似的。
“行吧。”他说,“你们挺好就行。”
七
公子只待了一天就走了。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忽然回头看着我。
“木偶。”
“干嘛?”
“下次茶会,你们得来。”他说,“少了你们,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愣了一下。
“知道了。”我说。
他笑了,挥挥手,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在想什么?”她问。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我想了想。
“他好像也没有那么烦。”
她轻轻笑了一声。
“他本来就不烦。”她说,“他只是话多。”
我转过头,看着她。
“你以前怎么不说?”
“你以前没问。”
我“哼”了一声。
她笑得更开心了。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公子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
但我忽然有点期待下一次茶会。
八
晚上,阿兰回来了。
他看见我们俩坐在窗边,又愣了一下。
“那个小伙子走了?”
“嗯。”
“还挺快的。”他走过来,在旁边坐下,“他专门来看你们的?”
“嗯。”
阿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们愚人众的人,还挺有意思的。”
我看着他。
“什么意思?”
“就是觉得……”他想了想,“明明看起来都不太好相处,但其实都挺在乎彼此的。”
我没有说话。
她忽然开口:“阿兰说得对。”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你在乎他们。”她说,“他们也在乎你。”
我想反驳,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女士走的时候,我参加了葬礼。仆人忙的时候,我帮她照看过壁炉之家。公子吵的时候,我嘴上嫌弃,但茶还是会给他倒一杯。
还有她——
她一直在我身边。
从至冬到枫丹,从过去到现在。
“桑多涅。”
她叫我。
“嗯?”
“你在想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在想……”我说,“下次茶会,给公子多倒一杯茶。”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笑,比阳光还暖。
“好。”她说。
我也笑了。
虽然人偶不应该笑。
但这一刻,我就是想笑。
九
夜里,我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小床上,看着天花板。
四十三块瓦片。我数过了。
门被推开。
她走进来,披着那块破毯子,站在床边。
“睡不着?”
“人偶不用睡觉。”我说。
“哦。”她躺下来,挤在我旁边,“那我陪你。”
床很小,两个人有点挤。
但谁也没说要挪一挪。
“桑多涅。”
“嗯?”
“下次茶会,我也去。”
“嗯。”
“我给你倒茶。”
“嗯。”
“一直看着你。”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随便你。”我说。
她笑了。
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凉的。
但好像比什么都暖。
窗外,枫丹的夜空里有几颗星星。
一闪一闪的,像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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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不速之客·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