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传来的声音,温柔得像是穿过无数个漫长的日夜,终于抵达此地。
苏挽云浑身僵住,手指扣紧井沿,青苔的湿冷渗入指缝,她却浑然不觉。那声音——她曾在梦里听过无数次,每次醒来都泪湿枕巾,却始终记不清梦中人的面容。
“母亲……”她喃喃,声音破碎。
井口深处,一点微光亮起,如萤火般微弱,却穿透了百尺幽深。那光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浮在井水之上,素白长裙,发间簪花,面容与苏挽云如出一辙——不,是与苏挽云镜中的自己一模一样。
“别下来。”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疲惫的笑意,“这井底囚着的,不过是我的半魂。你若下来,便再也走不了了。”
沈知意一把拉住苏挽云的手臂,力气大得生疼:“别冲动。”
苏挽云却盯着井底那人影,颤声道:“十八年前,他们都说你死在那场大火里。父亲守了你的灵堂三天三夜,太后亲自下旨追封……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场火,本就是为我放的。”井底的女子轻声说,“双生之钥须以血祭开启,而我的命格,恰好是那把锁。有人要借我的死,掩埋真相,也借我的生,等待今日。”
话音未落,地宫深处传来一声低笑,那笑声如锈铁摩擦,穿透层层石壁,回荡在荒园之中。
“苏夫人,你等了十八年,等来的可不只是你的女儿。”
黑袍人的声音。
苏挽云猛然回头,却见荒园入口处,不知何时已立着一道墨色身影。他不知何时从地宫走出,黑袍垂地,无一丝褶皱,仿佛那些雨水落在他身上便会自动避开。
“是你。”沈知意挡在苏挽云身前,“你究竟是谁?”
黑袍人缓步走近,雨水在他周身三尺外便被无形的屏障隔开。他抬手,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得不可思议的脸——眉眼俊逸,肤色苍白,唯有一双眼睛,沧桑如千年古井,深不见底。
“本座是谁?”他轻笑,“上一世你临死前,曾问过本座同样的问题。本座答你,你却不信。”
他看向苏挽云,眸光幽深:“你猜对了,苏挽晴只是棋子。但你也猜错了,这局棋并非为了权倾朝野,而是为了……让你们回来。”
苏挽云心口一悸,那枚青玉梨花簪滚烫如火,裂痕中竟渗出一滴血珠,顺着簪身滑落,滴入井中。
井底光芒大盛。
那浮在水面上的人影缓缓上升,素白衣袂在幽暗中飘动,如一朵盛开的白莲。她穿过井口,落在苏挽云面前——是一个透明的魂体,却凝实得几乎可见每一根发丝。
她抬手,想抚摸苏挽云的脸,指尖却在触及肌肤时化作流光散去。
“别碰她。”黑袍人忽然开口,声音里竟有一丝涩意,“你的魂力撑不了多久。”
苏夫人收回手,望着苏挽云,眼中泪光盈盈:“我的孩子,你长得真像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苏挽云声音发颤,“你若是我母亲,那我又是谁?”
“你是我的女儿。”苏夫人轻声道,“也是我的半魂。”
她看向黑袍人,目光复杂:“你赢了。她们来了,可以说了吧——当年的事,她们有权知道。”
黑袍人沉默片刻,忽然抬手一挥,荒园四周的景象骤然扭曲——
那荒废的宫墙、杂草丛生的地面、青苔覆盖的井沿,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火海。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幕。一座宅院在燃烧,哭喊声、求救声、房梁坍塌声混成一片。而在火海中央,一名身怀六甲的女子被两个黑衣人架住,拖向一口井——正是眼前的梨花井。
“那是……”苏挽云瞳孔骤缩。
“十八年前的苏府大火。”黑袍人淡淡道,“你父亲以为你母亲死于火中,太后以为她死于火中,全京城的人都以为她死于火中。但真相是——她被拖进了这口井,囚于地宫深处,一囚便是十八年。”
画面中,那怀孕的女子拼命挣扎,却被无情地拖入井口。就在她即将消失的瞬间,她将怀中一枚玉簪奋力掷出,落入赶来救火的仆人手中——那仆人后来将玉簪交给了幼年的苏挽云。
“他们为什么要囚禁你?”沈知意问。
苏夫人垂下眼睫:“因为我腹中的孩子。”
她抬眸,望向苏挽云,眼中是深入骨髓的痛楚:“当年我怀的是双生胎。一个是你,另一个……也是个女儿。但那个孩子,还未出生,便被盯上了。”
“双生胎……”苏挽云喃喃,忽然想起黑袍人在信中写的那句话——“本是同根生,却被硬生生拆作两世仇。”
“双生命格,本是一体。”黑袍人接过话,“若同时降世,命格交错,可破轮回,逆天改命。但若只降其一,另一胎魂困于母体,便成了——”
“天机之钥。”沈知意脱口而出。
黑袍人看她一眼,微微颔首:“沈家丫头,你母亲倒是告诉了你不少。不错,天机之钥。那个未出世的孩子,魂力被封在你母亲体内,她的命格成了开启轮回之门的钥匙。而要取这把钥匙,必须等她的双生姐妹——也就是你,苏挽云——长到十八岁,命格稳固之后。”
“所以他们囚禁我母亲十八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苏挽云声音嘶哑。
“不只是囚禁。”苏夫人轻声道,“他们在等,也在养。这十八年,地宫深处一直在以秘法温养那孩子的魂力。如今,她已长成。”
她缓缓抬手,指向井口。
井中,又一道人影缓缓升起。
那是一个少女,十四五岁模样,素白长裙,面容与苏挽云一模一样,只是眉眼间多了一丝稚嫩,也多了一丝……茫然。
她望着苏挽云,轻轻开口,声音如空谷回音:
“姐姐。”
苏挽云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少女从井口飘落,赤足踏在青石板上,没有一丝声响。她走到苏挽云面前,抬起手,轻轻触碰苏挽云的脸——
这一次,指尖没有化作流光。
温热,柔软,活生生的触感。
“你……”苏挽云嘴唇颤抖,“你是我……妹妹?”
“我是你的半魂。”少女轻声道,“也是你的妹妹。我们本是一体,却在出生前便被分离。我的魂被锁在母亲体内,一锁十八年,直到今日,你的血唤醒了我。”
她转头看向黑袍人,眸光平静如水:“你的承诺,该兑现了。”
黑袍人深深看她一眼,忽然单膝跪地,低下头去。
“臣,参见公主。”
苏挽云和沈知意同时愣住。
公主?
少女却似早已知晓,轻轻抬手:“起来吧。这一局你布了三世,等的不过是我归来。如今我回来了,你该告诉我——我究竟是谁?”
黑袍人起身,望向苏挽云和沈知意,目光幽深如渊:
“十八年前,太后下旨赐婚苏家与沈家,是为了巩固权柄。但她不知道,苏家那位嫡女腹中的孩子,并非凡胎——那是先帝流落民间的血脉,是当今天子真正的嫡亲妹妹。”
苏挽云脑中轰然作响。
“先帝驾崩前,曾有一子一女流落宫外。子是当今天子,女……”黑袍人看向那少女,“便是你。你本应是大长公主,却因命格特殊,被天机阁预言为‘可破轮回者’。太后怕你影响她孙儿的皇位,便在你尚未出生时,布下此局——借苏府大火,囚你于地宫,以双生之钥锁你十八年。”
“可她没想到的是,”苏夫人接过话,“双生之钥需要血祭开启,而你的血祭,必须是你的双生姐姐心甘情愿献出的那一滴。若她不愿,你便永远出不来。”
她看向苏挽云,眼中含泪:“挽云,你方才那滴血,是心甘情愿的吗?”
苏挽云怔怔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上那滴血早已落入井中,融入妹妹的魂体。
“我不知道……”她喃喃,“我只是……听见你的声音,那簪子便烫了……”
“那不是意外。”少女轻声道,“那是我们之间的感应。姐姐,这十八年,你每一次梦到我,每一次觉得心口刺痛,都是我在唤你。”
沈知意忽然开口:“那你现在……是人,是魂,还是别的什么?”
少女沉默片刻,望向黑袍人。
黑袍人缓缓道:“她现在是半魂之体,若不尽快寻回另一半命格,七日之后,便会消散于天地之间。”
“另一半命格?”苏挽云急道,“在哪里?”
黑袍人的目光,缓缓落在沈知意身上。
沈知意一愣,随即脸色骤变:“你是说……我?”
“沈家执‘心音’,本就是为守护双生之钥而生。”黑袍人道,“你的命格里,藏着那另一半的钥匙。你若愿意,可以救她。你若不愿——”
“她会怎样?”沈知意打断他。
“魂飞魄散,从此不入轮回。”
荒园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月光洒落,照在三个女子身上——苏挽云、沈知意、那素白长裙的少女,三张相似的面容,三种截然不同的神情。
少女望着沈知意,眸光清澈如井水:“你不必为难。十八年地宫幽禁,我早已习惯。若能见姐姐一面,已足够了。”
“胡说什么?”苏挽云一把抓住她的手,那触感温热真实,“你是我的妹妹,我找了十八年的妹妹,如今找到了,谁也别想再把你带走。”
她转向黑袍人,目光如刀:“需要怎么做?”
黑袍人望着她,眼中忽然浮现一丝复杂的情愫——那是三世执念、千年等待,终于等来这一刻的复杂。
“双生合一,需以血为引,以魂为祭。你们三人,一个主命格,一个主心音,一个主钥匙。今夜子时三刻,梨花井底,地宫之中,本座会为你们开启轮回之门。”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但你们要想清楚,这一步踏出,便再也回不了头。从此以后,你们的命格将彻底交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有人想害你们其中一人,便等于同时与三人为敌。”
苏挽云与沈知意对视一眼,又看向那少女。
少女轻轻一笑,那笑容纯净如初生的梨花:“姐姐,我不怕。”
苏挽云握紧她的手,转头望向沈知意。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我说过,大不了——我们一同入局,破局,或同葬。”
她伸出手,覆在苏挽云和少女的手上。
三只手交叠,三颗心在夜色中跳动,渐趋同步。
子时三刻将至。
黑袍人转身,向井口走去,黑袍拖曳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跟我来。”他说。
苏挽云最后望了一眼夜空。月光如水,洒落梨花井畔,那株枯萎多年的老梨树,枝头竟悄然绽放出一朵白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她收回目光,握紧身边两人的手,踏入了那片幽深。
身后,荒园恢复了寂静,唯有那朵梨花,在月光下静静盛开,仿佛在等待什么。
又仿佛在见证什么。
——那是三生三世,终于等来的重逢。
也是新的轮回,刚刚开始的序章。
井底深处,地宫幽暗,烛火摇曳。那幅《天机命盘图》上的银线,在这一刻,忽然亮如白昼,三条命线交汇于“梨花井”三字之上,再不分彼此。
黑袍人站在图前,背对着她们,声音低沉如远古的叹息:
“欢迎回家,公主殿下。”
他转身,望向那素白长裙的少女,又望向苏挽云和沈知意,眸光深处,似乎藏着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句:
“这一世,本座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们分毫。”
地宫深处,不知何处传来一声低低的钟鸣。
子时三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