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叁拾柒.
从他记事起,母亲的目光就从来没温柔过
那目光里永远裹着严苛的要求,藏着一股化不开的恨意
而这恨意的源头,是景韫的母亲
父亲年轻时的事,他从小听了无数遍
母亲翻来覆去地说,说父亲心里装着景韫的妈妈
说他为了那个女人,连性命都舍得丢了
母亲滔天的恨意,让他从小就无比熟悉景韫这个名字
他从未见过她,可她却成了他人生必须翻越,必须踩在脚下的山
母亲说,他必须要足够优秀,必须要比景韫强,必须处处压过她
所以从小到大,他没有童年,没有玩耍的时间,书桌前的灯光永远亮到深夜,奥数题、竞赛卷、补习班填满了他的整个青春
母亲的要求高到近乎苛刻,考了第二是罪过,稍有松懈就是打骂
他像一根被强行拉直的树苗,在母亲的压迫里,默默生长出一身沉默的坚硬
杨淑怡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扶着桌沿慢慢滑坐下来,方才歇斯底里的怒火,突然像被冷水浇灭,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空洞
她看着眼前一动不动的儿子,看着他脸颊上鲜红刺眼的掌印,看着他紧抿到发白的嘴唇
看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心脏猛地一揪,先前的怨愤瞬间被铺天盖地的悔恨淹没
她踉跄着站起身,快步走到杨博文面前,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又带着怯意,轻轻捧住了他被打肿的脸庞
指尖触到那片滚烫的红肿时,她的眼泪掉得更凶,大颗的泪珠砸在杨博文的手背上,温热又沉重

“博文……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没了半点刚才的尖利,只剩下破碎的哽咽和自责

“妈妈不是故意的”

“妈妈不该打你,不该骂你……”

“妈妈错了”

“博文,是不是很疼啊,啊?”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道掌印,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眼里满是心疼和懊悔
那是杨博文很少见过的、属于母亲的柔软,可这份柔软,却总是在伤害他之后才姗姗来迟

“都是妈妈不好,是妈妈逼你太紧了”

“可是妈妈没办法,妈妈只有你了博文”

“博文,妈妈真的不想输给那家人”
她抱着杨博文的胳膊,身子微微颤抖,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可杨博文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着眼,任由母亲捧着他的脸,任由她的眼泪打湿他的衣衫
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脸上的疼还在灼烧,心里却一片麻木,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比刚才的打骂更让他无措
他早已习惯了母亲的严苛与暴怒,却学不会承接这份迟来的愧疚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句“不疼”就这样被卡在了舌尖
这是再熟悉不过的场景,是刻在杨博文成长岁月里的常态,像一个永远逃不出去的死循环
每一次考试失利,每一次没能达到母亲的期望,迎接他的都是先劈头盖脸的打骂,无尽的指责与怨恨
等母亲发泄完所有的愤怒与不甘,又会立刻陷入这样崩溃的忏悔里
她会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地说对不起,抚摸他的伤口,仿佛刚才那个动手伤人、恶语相向的人,从来都不是她
他太清楚了,这份道歉从来都不是真心的救赎
不过是母亲情绪宣泄后的自我安慰,是她被执念与压抑逼到极致后的病态补偿
今天的愧疚会随着天亮消散
下一次,只要他再输一次,再慢一步,这样的打骂与忏悔,依旧会原封不动地重演
周而复始,永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