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块浸了墨的布,把窗棂压成一道浅灰的痕。我坐在桌前,指尖悬在书页上,没敢落下——怕这点动静惊了屋里的静。
墙上的挂钟早停了,去年冬天就坏了摆锤,现在倒成了最好的装饰。针指在三点十七分,像被冻住的时间,连带着空气都凝着,呼吸重一点都觉得是打扰。窗外的树影趴在玻璃上,枝桠张着,像谁伸来的手,却又一动不动,怕碰响了叶尖的露。
桌上的茶凉透了,杯沿结着层薄白的渍。下午泡的龙井,现在叶沉在底,卷着,像没展开的心事。以前总嫌家里吵,孩子哭,电视响,锅碗瓢盆撞得叮当。如今他们都走了,剩我一个,倒学会了听静。静不是没声,是有声音也像被棉花裹着——冰箱制冷的嗡鸣,隔着两堵墙的邻居翻身的吱呀,甚至自己心跳的鼓点,都清晰得像贴在耳边。
前几日翻出个旧收音机,拧开开关,滋啦的电流声刺破了这静。我赶紧关掉,手心竟冒了汗。原来这静是会养人的,养得人怕了响动,像蜗牛缩在壳里,把壳外的热闹都当成了洪水。
墙角的蛛网蒙了灰,蛛蛛早不知去了哪,倒把月光筛成了碎银。我不敢扫,怕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会让这屋子突然空得发疼。就像小时候母亲总说,“别吵,让你爹睡会儿”,那时的静是暖的,裹着柴火气和被窝的温。现在的静是凉的,顺着墙根爬,钻进骨头缝里。
有只飞蛾撞在灯上,咚的一声轻响。我抬头看,它跌在桌上,翅膀还在颤。等了会儿,它没再动。屋里又静下来,比刚才更甚,连空气都像屏住了呼吸。我慢慢伸出手,碰了碰它的翅膀,软得像层纸。
原来静到极致,连死亡都变得轻手轻脚。
窗外开始落雨,细得像针,扎在窗玻璃上,没什么声响,只留下密密麻麻的痕。我起身走到窗边,哈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白雾,用指尖画了个圈。圈里,雨丝斜斜地织着,把远处的路灯晕成一团黄。
这静里,其实藏着好多声音。雨的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心里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在喉咙里滚来滚去,像泡在水里的石子,沉得很,却又明明在动。
我拉上窗帘,把那点黄晕挡在外面。屋里彻底黑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睫毛抖的声。摸索着回到桌边坐下,重新拿起书,这回落了笔。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这静里,竟像支温柔的曲子。
不是死寂。
屋子里的空气都学会了踮脚走路。窗帘拉得严实,日光透不进几缕,只在地板上投下窗帘褶皱的淡影,像谁忘了擦的笔迹。案头的砚台干着,墨锭斜搁在旁,连落灰都落得轻,生怕惊了这满室的默。
墙角的藤椅旧了,扶手上的包浆亮得温润,是常年坐卧磨出的光。人陷在里面,连呼吸都得放轻——怕鼻息重了,会吹起椅垫缝隙里的陈年尘埃。窗外偶有鸟雀振翅,声音像被什么滤过,传到屋里只剩个模糊的尾音,旋即被更浓的默吞没。
桌上的白瓷杯还留着半圈茶渍,是昨夜喝剩的。茶水早干了,那圈渍却像枚印章,盖在“默”字的角落,证明这里确有人来过,确有过烟火气,只是此刻都敛了声,藏进木纹里、墙缝间,成了这“默室”的一部分。
人坐在其中,像沉在深水底,四周的静是流动的水,把所有喧嚣都隔在岸上。连自己的心跳都成了水底的暗流,只在胸腔里轻轻撞,不发出半点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