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打在青石板上,像泼了碗没熬透的米汤。我站在门后,看那光里浮着的尘埃,转着圈儿落,没声息。
屋里的钟摆敲了七下,铛——铛——,每一声都像砸在空缸上,回声荡得老长。桌上的茶凉透了,杯沿结着层白霜,像谁忘了擦的泪痕。我端起来喝了口,涩味从舌尖爬进喉咙,倒比心里的空落实在些。
前几日收拾箱子,翻出件旧毛衣,袖口磨出了洞,毛线松松地挂着,像只断了的蛛丝。这是母亲织的,针脚歪歪扭扭,她总说“下次织件好的”,可下次还没到,她就走了。毛衣上还沾着点樟脑味,我把脸埋进去,那味道像层薄纱,裹着点暖,又透着点凉,抓不住。
夜里总爱坐在窗边,看月亮在云里躲猫猫。有次见着只猫,蹲在对面屋顶上,尾巴一甩一甩的,看了我半晌,转身跳进了黑暗里。它该是孤独的吧?可它跳得那样轻,倒像是自在得很。我却连跳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坐着,看月光在地上画格子,把自己框在里面,动弹不得。
去菜场买菜,摊主笑着问“今天买点啥”,我张了张嘴,竟想不出该答什么。他们的热闹是一团火,我凑过去,只觉得烤得慌,却暖不透心里的冰。拎着空篮子回来,楼道里的灯坏了,一阶一阶摸上去,脚步声在空里撞来撞去,像有个人跟着,回头看,却只有墙。
书桌上的砚台干了,墨锭搁在旁边,裂了道缝。以前总爱临帖,笔在纸上走,沙沙响,像有人在耳边说话。如今笔杆上积了灰,纸也黄了,铺开了,却落不下一个字。那些笔画,横不是横,竖不是竖,都像些孤零零的影子,站在纸上看我。
雨下了整整一夜,早上推开窗,见着墙根的青苔,绿得发黏。有朵蒲公英被打落了,绒毛散了一地,沾着水珠,亮晶晶的,像些碎了的星星。我蹲下去捡,指尖刚碰到,风一吹,就散了,飘得老远,不知道要往哪儿去。
或许孤独就是这样,像这蒲公英的绒毛,看着轻,却带着点沉;像这雨,下得密,却洗不掉什么;像这屋里的钟摆,走着走着,就只剩下自己的声音了。
天快黑了,我又站在门后,看巷口的路灯。光里的尘埃还在转,没声息。
檐下的尘埃总在光里打转,像些没着没落的念头。风过的时候它们晃荡几下,风停了就悬在那儿,不声不响,却把空荡的屋子衬得更静了。
那些说不出的孤独,明明在眼前飘着,伸手一抓,却什么也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