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十月十五,朱由校站在工部衙门的大堂里,看着面前那张堆满文书的桌子,和桌子后面那张堆满笑容的脸。
那张脸的主人工部侍郎姚士恒,五十来岁,白白胖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皇上驾临工部,臣等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朱由校没接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把这间大堂打量了一遍。
工部衙门比他想象的大。五间开间,三进院子,光是这间大堂就能摆下十几张桌子。但桌上堆的不是图纸,不是工具,不是材料,是文书。
一堆一堆的文书。
户部来的,兵部来的,吏部来的,各地来的,层层叠叠,堆得像小山。
“这些是什么?”朱由校问。
姚士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回皇上,都是些公文。各地报上来的工程、物料、工匠、钱粮,都要在这儿过一遍手……”
“过一遍手之后呢?”
“之后……该批的批,该驳的驳,该存的存。”
朱由校走到最近的那堆文书前面,随手拿起一本,翻开。
是山东来的,说黄河堤坝需要修缮,请拨银三千两。后面附着预算、图纸、工匠名单,厚厚的一摞。
他又拿起一本。
是浙江来的,说织造局需要新织机五十台,请拨木料、请调工匠。
再一本。
是江西来的,说景德镇官窑需要新烧一批瓷器,请拨银五千两,请调釉料。
朱由校一本一本翻下去。
翻到第十本的时候,他停下来。
那是一本关于军器制造的。
说工部火器司需要新造红衣大炮十门,请拨生铁三万斤、请调铸造大匠五人。后面附着一张图纸,画得歪歪扭扭,尺寸标得乱七八糟,有几个地方甚至标反了。
朱由校把那张图纸拿起来,看了几眼,又放下。
他转过身,看着姚士恒。
“姚大人,这本折子,你批了吗?”姚士恒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又僵了一下。
“这……回皇上,这本折子还没批。户部那边说今年没钱,三万斤生铁拨不出来。兵部那边说大匠都在山海关,调不动。所以臣就……”
“就压着了?”
姚士恒不说话了。
朱由校把折子放回原处。
“带我去火器司看看。”
火器司在工部衙门的最后一进院子里。
朱由校走进去的时候,看见的是这样的景象——
几间破旧的库房,门窗歪斜,门上的漆都掉光了。院子里堆着些生锈的铁料,乱七八糟的,有的已经长满了红锈,有的被杂草盖住了半截。墙角扔着几门旧炮,炮身上全是灰,炮口里结着蛛网。
十几个工匠蹲在廊下,正在吃饭。碗里是稀粥,就着几根咸菜,寡淡得很。
看见有人进来,他们赶紧站起来,端着碗,不知所措。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跑过来,跪在地上。
“臣火器司主事孙元化,叩见皇上。”
朱由校低头看他。
孙元化。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登莱巡抚,后来因为孔有德叛乱被杀。史书上说他精于火器,曾向西洋人学过炮术,是明朝少数懂火炮的文官之一。
“起来。”朱由校说,“带我看看你们造的炮。”
孙元化爬起来,领着他们往库房走。
库房里更暗,更破。
几门炮靠墙放着,炮身上刻着“天启元年造”几个字,还新着,没生锈。
朱由校走过去,仔细看。
炮身还算光滑,但凑近了看,能看见细细的裂纹。炮膛里更粗糙,手指摸进去,能感觉到凹凸不平的铸造痕迹。炮耳歪了一点,装在炮架上肯定不稳。
他看了几门,都是这样。
“就这个水平?”他问。
孙元化低下头。
“回皇上,臣等已经尽力了。铁料不好,杂质多,铸出来就是这样的。工匠也少,手艺好的都被调到山海关去了,剩下的都是学徒……”
朱由校没说话。
他走出库房,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生锈的铁料,那些杂草,那些蹲在廊下喝稀粥的工匠。
孙元化跟出来,站在他身后。“孙元化。”朱由校突然开口。
“臣在。”
“你见过西洋人的炮吗?”
孙元化愣了一下。
“臣……臣见过。臣曾向西洋传教士学过算术和炮术,看过他们带来的炮样。”
“比咱们的怎么样?”
孙元化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比咱们的好。炮身更光滑,炮膛更圆,打得也更远更准。”
朱由校转过身,看着他。
“那为什么不照着做?”
孙元化的脸上闪过一丝苦涩。
“皇上,臣也想照着做。但要照那样造炮,得有好铁,得好工匠,得好工具,还得有钱。这些,臣都没有。”
朱由校站在那儿,看着他。
三十多岁的孙元化,穿着皱巴巴的官服,脸上带着疲惫和无奈。
但眼睛里还有光。
那种想做点什么、但做不了的光。
朱由校认得那种光。
他见过。
在镜子里。
“会有的。”他说。
孙元化抬起头,看着他。
朱由校没再说话。
他只是又看了一遍这个破旧的院子,那些生锈的铁料,那些蹲着的工匠,那几门裂纹的炮。
然后他往外走。
走到院子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孙元化。
“明天,有个人会来工部。你跟他学。”
孙元化愣住了。
“谁?”“毕懋康。”
孙元化的眼睛瞪大了。
“毕……毕先生?他不是罢官了吗?”
朱由校没回答。
他走出院子。
留下孙元化站在那儿,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天下午,朱由校回到乾清宫,把李进忠叫来了。
“两件事。”他说,“第一,从明天开始,毕懋康去工部火器司,管造炮的事。你去跟工部打个招呼,就说是我让的。”
李进忠点头。
“第二,”朱由校看着他,“你去查一件事。”
“皇上请讲。”
“咱们的生铁,都是从哪儿来的?有多少?都给了谁?”
李进忠愣了一下。
“皇上要查这个?”
朱由校点点头。
李进忠不敢多问,磕了个头,退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朱由校坐在书案前,看着面前那堆奏折。
他想起今天在火器司看见的那些东西——生锈的铁料,裂纹的炮,蹲在廊下喝稀粥的工匠。
那些人不是不想把炮造好。
是没有东西让他们造好。
没有好铁。
没有好工匠。
没有好工具。
没有钱。
而这些,都写在那些奏折里。
那些堆成小山、没人批的奏折里。
他伸手拿起一本。是户部来的,说今年的矿税只收了往年的一半,因为各地矿山产量下降,有的甚至关了。
他又拿起一本。
是刑部来的,说有几个铁厂的工匠跑了,抓回来打了板子,但跑了的人还是越来越多。
再一本。
是工部自己的,说京城的铁料储备已经见底,只剩三千斤,不够造三门炮的。
朱由校一本一本翻下去。
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事,以前没人跟他说过。
也许说过,但写在奏折里,压在那一堆一堆的文书下面,没人看。
也许有人看了,但没当回事。
也许有人当回事了,但不知道怎么管。
他放下最后一本奏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数字转来转去——
生铁,不够。
工匠,跑了。
矿山,关了。
钱,没有。
他突然想起毕懋康说的那句话——“草民是罢官的人。不管草民去干什么,都会有人说闲话,都会有人弹劾。”
弹劾算什么?
跟这些比起来,弹劾算什么?
他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月亮还没出来,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挂在天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看着外面那片黑沉沉的院子,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槐树。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小,很细,像风吹过树梢。
但仔细听,不是风。是有人在哭。
哭声很远,断断续续的,从院墙那边传过来。
朱由校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
“客妈妈。”他喊。
客氏从外间走进来。
“皇上?”
“谁在哭?”
客氏愣了一下,侧耳听了听。
“可能是……西边那些宫女住的院子。听说这几天有几个宫女被打发走了,她们的姐妹在哭。”
朱由校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打发走?”
客氏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宫里没钱了。内库空虚,养不起那么多人。王安公公做主,裁了一批人出去。”
朱由校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院子,听着那些隐隐约约的哭声。
过了很久,他把窗户关上。
“睡吧。”他说。
那一夜,他没睡好。
梦里全是那些东西——生锈的铁料,裂纹的炮,蹲在廊下喝稀粥的工匠,还有那些哭声。
第二天一早,李进忠来了。
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皇上,查到了。”
朱由校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各地铁矿的名单。遵化的,广东的,福建的,山西的……密密麻麻,几十个。
第二页,是每年的产量。最多的年份,能出铁一千万斤。最少的年份,只有三百万斤。
第三页,是这些铁的去向。一半给了兵部造军器,三成给了工部修工程,两成给了民间……
朱由校一页一页翻下去。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那页纸上写着几个字:
“京库现存生铁:二千七百斤。”
他抬起头,看着李进忠。
“就这么点?”
李进忠低下头。“回皇上,奴才问过了。这几年矿山产量一直往下掉,有的矿关了,有的矿挖空了,有的矿被矿工占了,朝廷管不了。户部收不上税,工部拨不出钱,兵部催着要铁,各地就拖着、欠着、糊弄着……”
他没说下去。
但朱由校听懂了。
拖,欠,糊弄。
这就是现在的大明。
他把那本册子合上,放在桌上。
“李进忠。”
“奴才在。”
“你去找毕懋康,跟他说……”
他停了一下。
说什么?
说铁不够,你省着点用?
说你先别造炮了,等有了铁再说?
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咱们还是算了吧?
他想起火器司院子里那些生锈的铁料,那些蹲着的工匠。
想起孙元化眼睛里那道光。
想起毕懋康捧着图纸时那双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太阳刚升起来,照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上,照在那些还没扫净的落叶上。
“跟他说,”朱由校开口,声音不大,“让他先做两件事。”
“第一,把火器司那些工匠的名单给我,谁手艺好,谁肯干活,谁偷奸耍滑,都写上。”
“第二,让他和孙元化一起,把造一门好炮需要多少铁、多少炭、多少人工,写个明白的单子给我。”
李进忠点头。
“还有,”朱由校转过身,看着他,“你去打听一下,那些关了的矿山,都是谁开的,现在谁管着。还有那些跑了工匠的铁厂,都是怎么回事。”
李进忠愣了一下。“皇上,您这是要……”
朱由校没回答。
他只是走回书案前,坐下,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一个字:
“铁。”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那个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眯起眼睛,看着那片光。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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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天启元年十月十五】
【宿主年龄:10岁】
【主线任务:工业启蒙(进行中)】
【当前进度:水源选址(积水潭√)、人员物色(毕懋康√、孙元化接触√)、材料筹措(启动中)】
【关键信息更新】
京库现存生铁:2700斤(严重不足)
各地铁矿:产量连年下降,部分关停
工匠流失:严重
火器司现状:人员短缺,工具陈旧,工艺落后
【新增人物】
孙元化:火器司主事,懂西洋炮术,忠诚度60%,可培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