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十月十一,辰时三刻。
朱由校站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面前是一扇斑驳的木门。
门很小,夹在两堵灰墙之间,上头覆着青瓦,瓦缝里长着几根枯草。门上的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铜环也生了绿锈,看起来有好些年没人摸过了。
这就是毕懋康的家。
朱由校站在那儿,看了那扇门很久。
他穿着便服,一袭青布棉袍,头上戴着毡帽,看起来像是哪家铺子的小学徒。李进忠跟在他身后,也换了一身寻常衣裳,佝偻着背,像个老仆。
“就是这儿?”朱由校问。
“就是这儿。”李进忠压低声音,“奴才打听过了,毕老爷搬来三年,从没出过门。柴米油盐都是隔几天让隔壁老张头帮忙买的,钱从门缝里塞出去,东西也从门缝里递进来。”
朱由校点点头。
他走上前,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应。
他站了一会儿,开口说:
“毕先生,晚辈朱由校,求见。”
里面依然没有声音。
李进忠凑上来,小声说:“皇上,要不奴才翻墙进去……”
朱由校摇摇头。
他就那么站在门外,不动了。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
两盏茶的工夫过去。
巷口有人探头探脑地看,李进忠走过去,不知说了什么,那人赶紧缩回去,不见了。
朱由校还是站在那儿。
他没再敲门,也没再说话。
就那么站着。
又过了一盏茶。
门里终于传来声音。
很轻,很慢,像是一个老人拖着步子走路的声音。
然后门开了。
门缝里露出一张脸。
六十来岁,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眼珠浑浊,但盯着人看的时候,让人心里发毛。
他看了朱由校一眼,又看了李进忠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朱由校脸上。
“你说你叫什么?”
“朱由校。”
老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短,很冷,像冬天的风刮过枯树枝。
“朱由校?”他说,“当今皇上的名讳,你也敢冒用?”
朱由校看着他,没说话。
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身青布棉袍,那双沾了泥的布鞋,那张还没长开的孩子脸。
“进去吧。”他突然说。
门开大了。
朱由校迈进去。
李进忠想跟着,老人伸手一拦。
“你在外头等着。”
李进忠看向朱由校。
朱由校点点头。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院子很小。
小到一眼就能看完——三间矮房,一棵枯死的枣树,一口盖着石板的井,角落里堆着些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毕懋康走在前面,步子很慢,背微微驼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他走到正屋门口,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说:
“进来吧。”
屋里比外面还冷。
没有炭盆,没有火炉,只有一张木桌,一把木椅,一张木板搭的床。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几本书,一叠纸,还有一把……
朱由校的目光定住了。
一把铳。
不是寻常的鸟铳,比他见过的那些都长,铳管更粗,后面还装着一个小小的……
他走近两步,想看清楚。
“认识?”毕懋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朱由校转过头。
老人站在门口,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他。
“认识一点。”朱由校说。
“叫什么?”
朱由校想了想:“自生火铳?”
毕懋康的眼睛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就灭了。
“你从哪儿听来的?”
“书上看的。”
“什么书?”
朱由校沉默了。
他不能说《军器图说》——那是毕懋康自己写的,说了就露馅。
“不记得了。”他说。
毕懋康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桌边,在那把木椅上坐下,指了指床边——那是屋里唯一能坐的另一个地方。
朱由校走过去,坐下。
两人就这么对坐着,谁也不说话。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光线从破了洞的窗纸里漏进来,照在桌上那把铳上,照在那叠纸上。
过了很久,毕懋康开口:
“你来干什么?”
朱由校看着他的眼睛。
“请先生出山。”
毕懋康又笑了。
这回笑得更冷。
“出山?”他说,“我一个罢官的罪人,出什么山?”
“先生不是罪人。”
“是不是罪人,不是你说了算的。”
朱由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张画着红衣大炮的纸。
他把纸展开,铺在桌上。
毕懋康的目光落在纸上。
一开始只是随意地一扫,然后定住了,然后整个人往前倾,眼睛瞪大,浑浊的眼珠里突然有了光。
他看了很久。
从炮身看到炮膛,从炮膛看到炮耳,从炮耳看到炮架。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朱由校。
眼神完全变了。
“这……这是谁画的?”
“我。”
“你?”
毕懋康盯着他,像要把他的脸看出一个洞。
“你见过红衣炮?”
“见过。”
“在哪儿?”
“书里。”
毕懋康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不对。书里没这样的。这炮的炮膛比书里的深,炮耳的位置也不对,炮架的样式更不是寻常的——这不是书里能看到的。”
朱由校没说话。
毕懋康又低头看那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儿,”他指着炮身的一个地方,“这儿的厚度,你画的比寻常炮多了一寸。为什么?”
“因为铁质不够好。”朱由校说,“咱们的铁,杂质多,脆,容易炸膛。加厚一寸,能多撑两发。”
毕懋康的手抖了一下。
“这儿,”他又指着炮膛底部,“这个地方,你画了一个凹槽。干什么用的?”
“装子铳。”朱由校说,“子铳提前装好火药和弹丸,打完之后换一个,能快一倍。”
毕懋康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
“你到底是谁?”
朱由校也看着他。
“朱由校。”他说,“当今皇上。”
屋里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风从破窗纸里钻进来的声音。
毕懋康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慢慢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草民……草民不知皇上驾到……”
朱由校没动。
“起来吧。”他说,“我不喜欢人跪着。”
毕懋康抬起头,看着他。
十岁的孩子,站在那张破木桌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像十岁的孩子。
毕懋康慢慢站起来,扶着桌沿,站稳了。
“皇上……”他的声音有点抖,“您……您怎么会画这些?”
朱由校没回答。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把铳,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这是自生火铳。”他说,“您发明的?”
毕懋康点点头。
“比寻常鸟铳好使?”
“好使。不用火绳,不怕风雨,扣一下扳机就着。”
朱由校把铳放下。“造了多少?”
毕懋康苦笑了一下。
“一杆。”
“就一杆?”
“就一杆。工部说太费工,造不起。兵部说没人会使,不愿意要。户部说没钱。礼部说……”
他没说下去。
朱由校替他补上了:
“说你是罢官的人,不该再管这些事。”
毕懋康没说话。
默认了。
朱由校站了一会儿,走回桌边,把那张画着炮的纸拿起来,折好,收回怀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毕懋康。
“毕先生,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让你跪我。”
“那皇上……”
“后金打过来了。”朱由校说,“沈阳丢了,辽阳丢了,现在他们在往西走。山海关要是也丢了,北京就没了。”
毕懋康的脸白了一下。
“咱们有炮。”朱由校继续说,“三百七十二门。但那些炮有多少能用,有多少会炸膛,有多少打两发就废了,没人知道。”
他看着毕懋康的眼睛。
“我需要有人管这些炮。需要有人教那些工匠怎么造更好的炮。需要有人想新法子,让咱们的炮打得比后金的远,炸得比后金的响。”
毕懋康的喉结动了一下。
“您说的这个人……”
“就是你。”
屋里又安静了。
毕懋康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最后他开口,声音沙哑:
“皇上,草民是罢官的人。东林党的人参过我,齐党的人也参过我。不管草民去干什么,都会有人说闲话,都会有人弹劾。到时候……”
“到时候我顶着。”朱由校打断他。
毕懋康愣住了。
“我是皇上。”朱由校说,“弹劾你的人,我压着。参你的人,我挡着。说你闲话的人,我让他们闭嘴。”
他看着毕懋康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只管做事。”
毕懋康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然后他慢慢弯下腰,双手撑地,跪了下去。
这回是他自己跪的。
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草民……”
他的声音哽住了。
朱由校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别跪了。”他说,“留着劲儿,去干活。”
毕懋康站起来,眼眶红红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岁的孩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问了一句:
“皇上,您那炮的图纸,能再给草民看一眼吗?”
朱由校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他。
毕懋康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他看了很久,看了很多遍。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
“皇上,”他说,“这个炮,草民能试着造。”朱由校点点头。
“造。”
“但有些地方……草民没太明白。比如这个凹槽,装子铳是装进去了,可怎么固定?打的时候会松动吗?还有这个炮架,您画的这个可以转动的架子,是怎么做的?”
朱由校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些话。
一些他憋了十年、从来没对人说过的话。
关于炮膛的深度和火药的关系。
关于铁质和温度的关系。
关于子铳的卡榫设计和气密性。
关于炮架的转轴和齿轮——
说到齿轮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但毕懋康没注意到。
他整个人都傻了。
张着嘴,瞪着眼,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等朱由校说完,他过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皇上……您……您这些……从哪儿学的?”
朱由校看着他。
“我学的。”
“谁教的?”
“没人教。”
毕懋康不信。
但他看着那双眼睛,又不得不信。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他见过。
在那把自生火铳上见过。
在他自己年轻的时候,对着图纸一看就是一夜的时候,见过。
那是入了迷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他突然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了,是真的笑。
“皇上,”他说,“草民这辈子没服过谁。但今天,草民服了。”
朱由校没说话。
他只是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李进忠正站在那儿,冻得直跺脚。看见他出来,赶紧跑过来。
“皇上,怎么样了?”
朱由校回头看了一眼。
毕懋康站在屋里,手里还捧着那张图纸,正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看得入神。
“成了。”他说。
那天晚上,朱由校回到乾清宫,已经过了戌时。
客氏迎上来,给他解下斗篷,摸了摸他的手,冰凉的,心疼得直皱眉。
“皇上这是去哪儿了?冻成这样。”
朱由校没回答。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看着那堆还没批完的奏折。
客氏端来一碗热汤,放在他手边。
“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朱由校端起碗,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个木齿轮。
跟了他九年的那个。
歪歪扭扭的,坑坑洼洼的,十二个齿里有一个浅的,有一个歪的,有一个缺了一个小角。
他把它放在桌上,看着它。
九年了。
他一直以为,这个齿轮是要用在那个水力纺纱机上的。
要等十年之约到了,用它去换那些铁齿轮,去造那台机器,去改变历史。
但现在他知道了。
它用在了别的地方。
用它教会了他怎么刻东西,怎么用手,怎么熬。
用它换来了一个人。
一个能造炮的人。
他把齿轮收起来,放回怀里。
然后他拿起笔,开始批奏折。
窗外的月亮很圆。
屋里只有笔划过纸的声音。
(第十章完)
---
【时间:天启元年十月十一】
【宿主年龄:10岁】
【主线任务:工业启蒙(进行中)】
【当前进度:水源选址(积水潭√)、人员物色(毕懋康√)、材料筹措(未完成)】
【关键人物加入:毕懋康】
【忠诚度:75%(初始)】
【专长:火器制造、机械设计、材料学】
【当前任务:试制新型红衣大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