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燕州城的暑气裹着硝烟散尽,最后一箱鸦片在城郊空地上付之一炬时,冲天黑烟卷着焦苦气息,飘出很远。
段肆予立在火边,玄色长衫被热浪烘得发潮,额角渗着薄汗,望着那团越烧越旺的火,紧绷了数月的肩线,终于缓缓松垮下来。身边亲兵垂首而立,无人敢出声惊扰,只等他一句吩咐。他知道用火烧掉鸦片根本就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因为总有瘾君子靠近这里,飘散的烟味飘过去,等于变相的吸食。但眼下,这是最快的办法。只要这批鸦片敢在他手里滞留,那群老东西一定会借机挑事儿。
良久,段肆予才低低吐出一口气,声音哑得厉害:“都处理干净了?”
“回少爷,涉案人员尽数收押,家产查封,鸦片无一遗漏,全城各处暗仓、私宅、码头货栈,全都翻查过了。”
段肆予颔首,目光沉沉落在灰烬里。那些曾让燕州城乌烟瘴气的东西,终是在这场连轴转的清查里,彻底化为尘土。可他心头那块巨石,却并未完全落地。他仿照当年虎门销烟
他转头,望向城内。
裴言栖还在段府。
自从断崖回来,裴言栖失声至今,再未说过一个字。平日里只靠手语、纸笔与人交流,安静得像一缕随时会散的轻烟。那段时间他一病不起,高烧反复,昏昏沉沉间只反复呢喃着那句破碎的“我只能拽住一个”。
每每想起,他心口都像被钝刀反复割磨。
段肆予比谁都清楚,裴言栖那不是心病,是心死了半截。
回到段府时,天色已近黄昏。庭院里的梧桐树枝叶繁茂,投下斑驳的影,裴言栖正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支狼毫,低头在纸上慢慢写着什么。他身形清瘦,素色长衫衬得肤色愈白,侧脸线条柔和,却掩不住眼底深处化不开的沉寂。
裴言栖似有所觉,抬眼看来,目光落在段肆予略显疲惫的脸上,轻轻放下笔,抬手比了几句手语。
【累了?】
【销完了?】
段肆予走到他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揉了揉眉心,声音放得极柔:“嗯,都完了。燕州,暂时干净了。”
裴言栖眸中掠过一丝浅淡的释然,他伸手,轻轻覆在段肆予手背上。指尖微凉,却带着安稳的力量。他又拿起笔,在纸上缓缓写下:
【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
段肆予看着那行清隽工整的字,心头一酸,反手握住他的手。裴言栖的手很瘦,修长且指节分明,手腕处当年断崖边磨破的伤痕早已淡去,只留下几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印子。
“若不是你在身边稳住我,我早乱了分寸。”段肆予低声道,“那天在书房,我失控成那样,若不是你……”
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全是后怕。
裴言栖轻轻摇头,抽回手,在纸上继续写:
【你是段家少爷,是燕州的主心骨,不能垮。】
【我一直在的。】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重如千钧。
段肆予闭上眼,喉结滚动。自段肆野走后,他肩上扛着段家,扛着燕州城,扛着那些暗潮汹涌的势力,日夜不敢松懈。所有人都看他杀伐果断、冷静自持,只有裴言栖见过他崩溃失控的模样,见过他深夜独坐窗前,望着断崖方向沉默到天明的样子。
“一年了。”段肆予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阿野走了,整整一年了。”
裴言栖执笔的手一顿,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影。
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片刻后,缓缓写下:
【我知道。】
他比谁都记得。
正正三百六十五个日夜,每一夜,他都能梦见断崖。梦见段肆野和段肆予一同从断崖坠下,风声呼啸,他伸手去抓,只抓住一个衣角,另一个身影,从他眼前消失不见,耳边隐约有人在唱《梁祝》,唱声凄凉。
然后他就醒了。
每次惊醒,满身冷汗,心口疼得喘不上气。
他不止欠段肆野一条命。
若他裴言栖反应再快一点,若他力气再大一点,若他……没有那么没用。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段肆予察觉到他指尖微颤,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制止了裴言栖的动作:“你知道这不怪你的。换成任何一个人,都只能抓住一个。”
段肆予不痛吗?不可能的,那是他弟弟啊。同宗同源,血脉相连的亲弟弟。
裴言栖抬眼看他,眼底水光微闪。他轻轻抽回手,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我想再去一次断崖。】
段肆予心口一紧。
上次去断崖,已经时隔半年。那次裴言栖在妈祖庙跪了一天,滴水未进,固执地让人下崖搜寻,可那断崖高的离谱,而且荆棘丛生,乱石嶙峋,几番搜寻连一点衣物残片都未曾找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裴言栖那天之后整个人都瘦得脱了形,眼神空洞,像丢了魂。
“你身子刚好,”段肆予劝道,“崖上风大,路又险,再等等,等春来——”
裴言栖轻轻摇头,态度坚决。他拿起笔,又写:
【我要去。】
【我许了诺。不见人,不断寻。】
段肆予看着裴言栖眼底不容置疑的固执,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他太清楚裴言栖的性子,看着温和柔软,骨子里却藏着一股永远化不开执拗。
“好。”段肆予轻叹,“等过几天。过几天我陪你去。”
转眼太阳东升西落三次,第四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两人便轻装简行,只带了两个可靠的亲兵,往城郊断崖去了。
山路崎岖,草木葱茏,夏日晨露打湿衣摆,裴言栖走得不快,却一步未停。而段肆予就陪在他身侧,时不时伸手扶他一把,沉默地护着。
越靠近断崖,空气越凉,风也越大。
站在崖边的那一刻,裴言栖身形猛地一顿。
还是那处悬崖,壁立千仞,深不见底。风从谷底卷上来,呼啸着刮过耳边,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年前的惨象,瞬间在眼前重现——两道身影同时跌落,他扑过去,指尖堪堪抓住一人,另一人,便那样从他眼前坠了下去。
裴言栖脸色瞬间苍白,指尖死死攥着身边的树干,指节泛白,呼吸急促起来。
段肆予立刻扶住他的肩:“书屿?”
裴言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已压下,只剩一片沉寂的悲凉。他缓缓走到崖边,蹲下身子,伸手轻轻抚过地面粗糙的岩石。
这里,是他当年抓住段肆予的地方。
也是他……眼睁睁看着段肆野消失的地方。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轻轻打开,里面是一枚半旧的玉佩,玉质普通,上面刻着一个“野”字。这是段肆野生前常戴的东西,出事那日,遗落在崖边,被亲兵捡到,交给了段肆予。段肆予又转交给了裴言栖。
一年来,他日日带在身上。
裴言栖将玉佩轻轻放在地上,抬手,对着深不见底的崖底,慢慢比划着手语。
他在和段肆野说话。
【阿野,我来看你了。】
【对不起。】
【我没能抓住你。】
段肆予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心口密密麻麻地疼。他懂裴言栖的手语,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燕州已经干净了,鸦片都烧了,没人再敢祸害百姓。】
【肆予很好,段家很好。】
【我也……会好好活着。】
【你放心。】
风卷着他无声的话语,吹向万丈深渊,却得不到半点回应。
谷底只有呼啸的风声,像无尽的叹息。
裴言栖就那样蹲在崖边,一动不动,从清晨待到正午。阳光穿透云层,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他周身的寒凉。
段肆予没有催他。
他知道,有些执念,只能靠他自己慢慢放下。
直到午后,裴言栖才缓缓起身,将那枚玉佩重新收好,贴身藏好。他转头看向段肆予,眼底虽仍有悲戚,却多了几分平静。
他抬手,轻轻比划:
【回去吧。】
段肆予点头,伸手扶住他:“好。”
下山的路,裴言栖走得比来时平稳许多,仿佛心头一块悬了一年的石头,终于轻轻落了地。
回到燕州城,日子渐渐恢复了平静。
经此一役,段肆予在燕州威望更盛,英国货商被彻底驱逐,鸦片绝迹,城内百姓安居乐业,市面日渐繁荣。段府不再像先前那般终日紧绷,剑拔弩张,多了几分烟火气。
裴言栖的身子,也在日复一日的静养中有了起色,慢慢好转。他不再终日沉湎于过去,偶尔会在庭院里看书、写字,或是陪着段肆予处理一些文书。
府里的下人都知道,这位不能说话的裴先生,是少爷心尖上的人,也是段家真正的主心骨。
傍晚,段肆予处理完公务,走进裴言栖的院子。
裴言栖正坐在窗边写字,夕阳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他写得专注,笔尖在纸上流畅游走,字字清隽,安静得像一幅画。
段肆予没有出声打扰,静静站在门口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裴言栖才察觉身后有人,回头看来,眼中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他放下笔,指了指桌上的纸。
段肆予走过去,微微垂眸。
纸上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两行字:
【人间烟火,岁岁平安。】
【此后经年,不复离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