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县城,秋意渐浓。
沈念慈站在东片区的一片空地上,手里拿着一沓图纸,风吹过来,图纸哗啦啦响。她用手按住,眯着眼睛看眼前这片地。
东片区在县城的东边,靠着山,面积很大。大部分是农田和老旧厂房,零星散落着一些村庄。县里的意思是,要把这里打造成新的居住和商业区,带动县城向东发展。

小沈,这片地你打算怎么搞?
陈主任站在她旁边,叼着一根烟。
我想先做调研。把这里的地形、水文、交通、人口都摸清楚,再做方案。


行。给你三个月时间。
三个月。她深吸一口气。时间不算宽裕,但够用了。
回到办公室,她开始组建团队。陈主任给她配了两个人——一个叫小赵,去年刚毕业的年轻人,学城市规划的;一个叫老周,四十多岁,在规划科干了二十年,经验丰富。

沈姐,这是我第一次参与这么大的项目!
别叫沈姐,叫念念就行。


东片区啊,那块地我熟。二十年前就在那儿做过调研。
沈念慈看着他,忽然觉得踏实了很多。
晚上回到家,她给他视频。他那边在剧组,穿着戏服,正在等戏。
今天开始做东片区的项目了。


怎么样?
还行。配了两个人,一个年轻的,一个老资深的。


那就好。别一个人扛。
我知道。


你瘦了。
你每次都说我瘦了。


因为是真的。多吃点。
你也是。

接下来的日子,沈念慈天天往东片区跑。
她带着小赵和老周,把东片区的每一条路、每一块地、每一个村子都走了一遍。拿着相机拍照,拿着本子记录,拿着仪器测量。

沈姐,你也太能走了吧?
习惯了。


这块地以前是砖窑,我年轻的时候来过。”或者指着一条沟:“这条沟是六几年挖的,引山上的水下来。
沈念慈听着,把这些都记在本子上。
有一天,他们走到一个村子边上,看见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在阳光下金灿灿的。

这棵树得有一百多年了。
沈念慈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风吹过来,几片叶子飘落下来,落在她肩上。
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东片区有一棵银杏树,一百多年了。


好看。留着。
当然留着。

她在本子上记下来:银杏树一棵,树龄约百年,建议保留。
十月中旬,调研告一段落。她开始做方案。
每天晚上,她坐在家里的书桌前,对着电脑画图。茶几上放着那个红色的气球——已经换了新的,还是他买的。他说,每次来都买一个,这样她就不会觉得孤单。
她画图画到半夜,累了就抬头看一眼那个气球,然后继续画。
有时候他会发消息来。

还在画?
嗯。


早点睡。
快了。

他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
真的快了。

然后继续画。
十月底,方案初稿完成了。
她拿给陈主任看。陈主任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翻着,看得仔细。

小沈,方案做得不错。但有几个问题。
她拿出本子,准备记。

第一,商业区的规模太大了。我们县城没那么多人,建那么大消化不了。第二,住宅区的密度太高,住着不舒服。第三……
他一条一条说,她一条一条记。记了整整两页纸。

改吧。
好。

回到办公室,她对着那些意见,开始修改方案。改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觉得差不多了,再看又觉得有问题。

沈姐,要不你先休息一下?明天再改。
不行,最后期限快到了。

小赵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有一天晚上,她在办公室加班到十点多,手机响了。是他发来的视频。
她接起来,看见他坐在车里,背景是夜晚的街道。
在哪儿?


去酒店的路上。刚收工。
她看着他,他眼睛下面青得厉害。
累不累?


累。你呢?
也累。方案改了好几遍,还是不满意。


沈念慈,你知道吗,我拍戏的时候,有时候一条要拍十几遍。
她愣了一下。

前几次可能不行,但慢慢就知道问题在哪儿了。第十遍可能比第一遍好很多。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在安慰我?


我在说实话。
那你拍了十几遍的戏,最后一遍一定很好。


那你的方案改了很多遍,最后一遍也一定很好。
她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好。我再改。

十一月,方案终于定稿了。
沈念慈把改好的方案拿给陈主任看。这次陈主任看得很满意,只提了几个小意见,就通过了。

小沈,不错。下周一汇报,你准备一下。
她点点头。
汇报那天,她站在会议室里,对着县里领导和专家们,讲她的方案。她讲了两个小时,从调研数据到规划理念,从功能分区到细节设计,从保留银杏树到打造社区公园。
讲完之后,领导们讨论了一会儿,最后通过了。

干得好。
她笑了,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晚上,她给他视频,告诉他消息。

通过了?
通过了。


我就说你可以的。

沈念慈,你真棒。
少来。


我说真的。这一年,你真的很棒。
十一月下旬,他来了一趟。
这次他待了三天。三天里,她带他去了东片区,看那片空地和那棵银杏树。
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完全黄了,在阳光下金灿灿的,像一把巨大的伞。风吹过来,叶子纷纷飘落,铺了一地金黄。
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
好看吧?


比我想象的好看。
她指着四周,给他讲她的方案。这里要建一个社区公园,银杏树是核心。那边要建一个商业区,但规模不大,主要服务本地居民。再那边是住宅区,密度不高,留了很多公共空间。
他听着,虽然不太懂,但很认真。

你讲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每次你讲你的工作,眼睛都有光。很好看。
少来。

他笑了,把她搂进怀里。
那天傍晚,他们坐在银杏树下,看着夕阳落下去。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夕阳的光照在上面,像金子一样。

沈念慈。
嗯?


你以后会一直做这个吗?
应该会。我喜欢这个。


那就好。
你呢?你会一直演戏吗?


应该会。我也喜欢这个。
那我们都做自己喜欢的事。


然后在一起。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远处的夕阳。
对。然后在一起。

风吹过来,银杏叶纷纷飘落,像金色的雨。她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觉得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