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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的地图

静候嘉瑞

沈念慈第二天醒得特别早。

窗外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田嘉瑞
田嘉瑞

明天我还在这儿,如果你有空的话。

如果你有空的话。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是什么意思?是客套?是随口一说?还是……真的在约她?

她想了半天,想不出答案。她又不了解他。她只知道他在屏幕上的样子,在采访里说的话,在剧里演的角色。真正的他是什么样的人,她根本不知道。

但昨天那一天的相处,她又觉得好像知道了点什么。

知道他吃煎饼果子不加香菜,知道他在旧书店会停留很久,知道他在城墙上说起姥姥时眼神会变软,知道他在山顶看日落时会很久不说话。

这些算了解他吗?

她不知道。

手机响了。她摸过来一看,是双双的消息。

顾双双
顾双双

今天周六,出来玩不?

周六。她差点忘了今天是周末。

她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如果今天她去找他,那双双怎么办?如果不去,他又会不会等?

沈彤彤

下午?上午有事。

沈彤彤
顾双双
顾双双

啥事?

沈彤彤

私事。

沈彤彤

发出去之后,她自己都觉得心虚。私事?什么私事能让她在周六一大早抛弃闺蜜?

但她还是爬起来了。

洗漱、换衣服、吃早饭。整个过程她都有点心不在焉,脑子里一直在想,他现在起床了吗?在干嘛?会不会已经走了?

想到最后这个可能,她心里忽然紧了一下。

会走吗?回北京?继续当他的大明星,把她和这个小县城都忘掉?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镜子里的人普普通通,扎着马尾,穿着卫衣,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她有什么资格让他记住?

她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拿起包出了门。

她没去酒店,而是去了那条巷子。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如果他还在这儿,应该会在那儿。

巷子还是那个样子,早晨的阳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在地上落满光斑。她站在树下,往四周看了一圈,没人。

她心里有点空。

也是。人家是大明星,怎么可能天天在这儿等她。

她正准备转身走,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一个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黑卫衣,棒球帽,口罩。

田嘉瑞。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走到面前,他伸手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眼睛。

田嘉瑞
田嘉瑞

早。

眼睛里有笑意。

沈彤彤

你……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儿?

沈彤彤
田嘉瑞
田嘉瑞

猜的。你好像很喜欢这棵树。

沈念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眼睛下面有一点青,像是没睡好。

沈彤彤

你没休息好?

沈彤彤
田嘉瑞
田嘉瑞

这么明显?

沈彤彤

有一点。

沈彤彤
田嘉瑞
田嘉瑞

酒店床太软了,睡不惯。

沈念慈想笑,又忍住了。一个当红男明星,住惯了五星级酒店,跑到小县城的快捷酒店,嫌床太软睡不着。这话说出去,谁信?

沈彤彤

那你今天想干嘛?

沈彤彤
田嘉瑞
田嘉瑞

你想干嘛就干嘛。我就跟着你。

沈念慈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这个人,站在她面前,说“我就跟着你”,像个找不到路的小孩。

但她知道他不是找不到路。他是找不到别的东西——那些他失去的、忘记的、想要找回来的东西。

沈彤彤

那走吧。

沈彤彤

她带他去了菜市场。

这是县城最大的菜市场,周末早上人最多。卖菜的、卖肉的、卖调料的,一家挨一家。讨价还价的声音,剁肉的声音,油锅滋滋响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不行。

田嘉瑞
田嘉瑞

你确定?

沈彤彤

怕了?

沈彤彤

他没说话,把口罩往上拉了拉,跟在她后面走进去。

沈念慈轻车熟路地穿过人群,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菜。她拿起一把青菜,闻了闻,放下。又拿起一根黄瓜,捏了捏,也放下。走到一个卖豆腐的摊前,她停下来。

沈彤彤

李阿姨,今天的豆腐嫩不嫩?

沈彤彤
NPC
NPC

念念来啦?嫩!刚做出来的,给你留了一块!

沈念慈接过豆腐,付了钱,回头看了一眼田嘉瑞。他站在旁边,东张西望的,像看什么稀奇东西一样。

沈彤彤

没见过菜市场?

沈彤彤
田嘉瑞
田嘉瑞

小时候见过。好久没见了。

他的眼睛亮亮的,看着周围的一切。那些沈念慈习以为常的东西——堆成小山的西红柿、活蹦乱跳的鱼、挂着水珠的青菜——在他眼里好像都特别新鲜。

她忽然有点明白了。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可能真的是新鲜的。他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那个世界没有讨价还价,没有油锅滋滋响,没有人喊“今天的豆腐嫩不嫩”。

沈彤彤

想吃什么?我中午做饭。

沈彤彤
田嘉瑞
田嘉瑞

你?

沈彤彤

怎么?看不起人?我一个人住,不会做饭早就饿死了。

沈彤彤
田嘉瑞
田嘉瑞

那就……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沈念慈点点头,开始认真地挑菜。她买了西红柿、鸡蛋、豆腐、肉、还有一把小青菜。每一样都精挑细选,跟摊主讨价还价,最后拎着满满一袋子往外走。

田嘉瑞跟在她后面,全程没说话。但沈念慈偶尔回头,总能看见他在笑。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觉得有趣的笑。

田嘉瑞
田嘉瑞

你知道吗,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人讨价还价了。

沈彤彤

你们那儿不讨价还价?

沈彤彤
田嘉瑞
田嘉瑞

我们那儿……我们那儿不买菜。

沈念慈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我们那儿”,是那个世界。那个有助理、有经纪人、有专门的人负责一切的世界。

她忽然觉得有点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同情,也不是羡慕,就是觉得……他好像挺孤单的。

沈念慈租的房子在县城边上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

爬到四楼的时候,田嘉瑞已经开始喘了。爬到六楼,他靠在墙上,口罩都歪了。

田嘉瑞
田嘉瑞

你……每天……都这么爬?

沈彤彤

对啊。习惯就好。

沈彤彤

她推开门,让他进去。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个小茶几、一个书桌。书桌上堆满了图纸和书,墙上贴着她拍的县城照片。阳台上晾着衣服,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田嘉瑞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没进去。

沈彤彤

进来啊。随便坐。

沈彤彤

他这才迈步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他整个人陷进去,有点不知所措。

沈念慈没管他,拎着菜进了厨房。厨房更小,只够一个人转身。她把菜一样一样拿出来,开始洗菜、切菜。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田嘉瑞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沈彤彤

干嘛?

沈彤彤
田嘉瑞
田嘉瑞

看看。

沈念慈没理他,继续切菜。西红柿切块,豆腐切片,肉切丝。动作不算熟练,但也还行。

田嘉瑞
田嘉瑞

你一个人住?

沈彤彤

嗯。

沈彤彤
田嘉瑞
田嘉瑞

家里人不在县城?

沈彤彤

在另一个县城。

沈彤彤

田嘉瑞没再问。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做饭。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案板上,落在那些红的绿的菜上。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的油开始冒烟,她把西红柿倒进去,“刺啦”一声,香气立刻飘出来。

她没回头,但知道他在看。

很奇怪,她居然不觉得别扭。

饭做好了,三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肉末豆腐、清炒小青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沈念慈把菜端到客厅的小茶几上,又盛了两碗米饭。田嘉瑞坐在地上,看着那些菜,没动筷子。

沈彤彤

怎么了?不合胃口?

沈彤彤
田嘉瑞
田嘉瑞

不是。就是……好久没吃过这样的饭了。

他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

田嘉瑞
田嘉瑞

好吃。

沈念慈松了口气,也拿起筷子吃起来。

两人就这么坐在地上,就着茶几,吃着简单的家常菜。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碗筷上。窗外偶尔传来楼下小孩的吵闹声,还有谁家狗叫的声音。

田嘉瑞
田嘉瑞

沈念慈,你知不知道,你挺厉害的。

沈彤彤

什么?

沈彤彤
田嘉瑞
田嘉瑞

你一个人,会做饭,会工作,会规划县城。我什么都不会。

沈念慈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像自嘲,也不像谦虚。就像在说一件事实。

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了。

沈彤彤

你会做饭,你也会演戏。你演的那些角色,我都很喜欢。

沈彤彤
田嘉瑞
田嘉瑞

那些是假的。

沈彤彤

假的能让人当真,才是本事。

沈彤彤

他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沈念慈去洗碗。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她书桌前,看她贴在墙上的那些照片。

田嘉瑞
田嘉瑞

这是哪儿?

她走过去看,是那条老巷子的另一个角度,能看见远处的一座老房子。

沈彤彤

清朝一个举人的旧宅。我在县志里查到的,准备做成文化展示点。

沈彤彤
田嘉瑞
田嘉瑞

这个呢?

沈彤彤

城隍庙,只剩一个殿了,但香火还挺旺。

沈彤彤
田嘉瑞
田嘉瑞

这个?

沈彤彤

老井,早就不用了,但夏天还有人在这儿乘凉。

沈彤彤

他一张一张问过去,她一张一张答。阳光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她给他讲这个县城的故事,讲那些老房子的来历,讲那条巷子里住过什么人,讲那棵槐树见证过什么。

他一直听得很认真。

沈彤彤

你好像真的对这些感兴趣?

沈彤彤
田嘉瑞
田嘉瑞

我不是对它们感兴趣。我是对你知道它们感兴趣。

她不明白。

田嘉瑞
田嘉瑞

你让我觉得,一个地方可以这么有意思。不是因为这个地方本身,是因为有人认真对待它。

沈念慈愣住了。

他说完,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夕阳已经开始往下落,把窗外的天空染成淡淡的橘色。

田嘉瑞
田嘉瑞

我该走了。

她没留他。

田嘉瑞
田嘉瑞

明天……

沈彤彤

明天我值班。要去单位。

沈彤彤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下楼了。

沈念慈站在门口,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她关上门,靠在门上,发了很久的呆。

今天她做了饭给他吃。给他讲了这个县城的故事。他坐在她的客厅里,吃她做的菜,看她拍的照片,听她讲那些她以为没人会感兴趣的东西。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不希望他走。

第二天,沈念慈真的去值班了。

周日值班其实没什么事,就是在办公室坐着,接接电话,看看文件。她对着电脑发了一上午呆,脑子里全是昨天的事。

他坐在她家地上吃饭的样子。他站在她书桌前看照片的样子。他说“你让我觉得一个地方可以很有意思”时的眼神。

她揉了揉脸,告诉自己别想太多。

但不想是不可能的。

下午三点,她收到一条微信。

田嘉瑞
田嘉瑞

在干嘛?

她盯着那三个字,心跳漏了半拍。然后她反应过来,这肯定是他的号码。他怎么拿到她微信的?她好像没给过他。

沈彤彤

值班。你怎么有我微信?

沈彤彤
田嘉瑞
田嘉瑞

上次你买早饭的时候,塑料袋上贴了外卖单。

沈念慈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那天早上她在早点摊买煎饼果子,用的是手机支付,可能确实留了信息。她完全没注意。

沈彤彤

你观察还挺仔细。

沈彤彤
田嘉瑞
田嘉瑞

😀无聊。县城有什么地方适合一个人待着?

沈彤彤

图书馆。县城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

沈彤彤
田嘉瑞
田嘉瑞

好。

然后就没了。

沈念慈盯着手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新消息。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对着电脑发呆。但脑子里全是他在图书馆的样子——他会借什么书?会坐在哪个位置?会不会被人认出来?

沈彤彤

戴口罩。

沈彤彤
田嘉瑞
田嘉瑞

知道。

她这才放下心来。

傍晚下班,沈念慈骑着电动车回家。路过图书馆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

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黑卫衣,棒球帽,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停下车,走过去。

田嘉瑞
田嘉瑞

下班了?

沈彤彤

嗯。看的什么?

沈彤彤

他把封面给她看——是一本地方文史资料,她以前借过。

沈彤彤

你看这个干嘛?

沈彤彤
田嘉瑞
田嘉瑞

想知道你说的那个举人。还有那个城隍庙,那口井。

沈念慈不知道该说什么。

田嘉瑞
田嘉瑞

走吧。

沈彤彤

去哪儿?

沈彤彤
田嘉瑞
田嘉瑞

随便。你带路。

沈念慈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在那棵槐树下,仰着头看阳光。那时候她以为他是个可疑的人,以为他是来偷方案的。她怎么也想不到,几天之后,她会和他一起逛菜市场、一起吃饭、一起坐在图书馆门口。

沈彤彤

上来。

沈彤彤
田嘉瑞
田嘉瑞

这个?

沈彤彤

怕了?

沈彤彤

他没说话,跨上后座。车晃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抓住她的衣服。

沈念慈耳朵有点热,但她没回头,发动车子往前骑。

傍晚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暖意和一点点花香。她骑得不算快,但也能感觉到身后的人抓得很紧。

田嘉瑞
田嘉瑞

沈念慈。

沈彤彤

嗯?

沈彤彤
田嘉瑞
田嘉瑞

你骑慢点。

她笑了,故意拧了一下把手,车往前冲了一点。他抓得更紧了。

她没再逗他,放慢速度,慢慢骑着。夕阳在他们身后落下去,把整条街染成橘色。路边有散步的人,有下棋的老人,有跑来跑去的孩子。

她忽然觉得,这一刻挺好的。

她带他去了县城的河边。

说是河,其实就是一条不宽的水渠,从县城中间流过。河边修了步道,种了柳树,傍晚的时候很多人在这儿散步。

他们把车停在路边,沿着步道慢慢走。

柳条垂下来,拂过他们的肩膀。河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有人在河里捞鱼,有小孩在岸边玩水。

田嘉瑞
田嘉瑞

你们县城挺好的。

沈彤彤

嗯。

沈彤彤
田嘉瑞
田嘉瑞

比我想象的好。

沈彤彤

你想象的是什么样?

沈彤彤
田嘉瑞
田嘉瑞

破,旧,没意思。

沈彤彤

现在呢?

沈彤彤
田嘉瑞
田嘉瑞

有意思。因为有你。

她愣住了。

田嘉瑞
田嘉瑞

如果没有你,这些地方对我来说就是普通的破县城。但因为你,每条街都有故事,每棵树都有来历。你让我看见我以前看不见的东西。

沈念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觉得心跳得有点快,脸有点热。

他转过头看她,夕阳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

田嘉瑞
田嘉瑞

沈念慈。

沈彤彤

嗯?

沈彤彤
田嘉瑞
田嘉瑞

谢谢你。

沈彤彤

不用谢。

沈彤彤

他没再说话。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座小桥边停下来。桥上有人在卖气球,五颜六色的,飘在傍晚的天空里。

田嘉瑞
田嘉瑞

你小时候玩过这个吗?

沈彤彤

玩过。我姥姥给我买过一个红的,没两天就飞走了。

沈彤彤
田嘉瑞
田嘉瑞

我也有一个,也是红的,也飞走了。

两人看着那些气球,沉默了一会儿。

田嘉瑞
田嘉瑞

沈念慈,我后天要走了。

她转过头看他。

田嘉瑞
田嘉瑞

经纪人催了好几次,有个剧本要谈,不能不回去。

沈彤彤

哦。

沈彤彤
田嘉瑞
田嘉瑞

我会再来的。

她没说话。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

但此刻,站在小桥上,看着夕阳慢慢落下去,她忽然觉得,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这一刻是真的,就够了。

沈彤彤

走吧。天黑了。

沈彤彤

他点点头,跟着她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她骑得比来时慢。风还是暖的,带着花香。他坐在后座,没再抓着她的衣服,而是轻轻扶着她的肩膀。

她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县城的路灯亮起来,把他们回家的路照得昏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