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慈连着熬了两个晚上。
她把之前那个完美的三维模型扔到一边,从头开始。这次她没有先建模,而是把那沓实地照片全部打印出来,一张张贴在墙上。
早晨的巷子,中午的巷子,傍晚的巷子。下雨天她没拍到,但她记得小时候县城下雨的样子——雨水从屋檐滴下来,在地上砸出小坑,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
她看着那些照片,试着想象,如果她是住在这里的人,她想要什么。
老人想要能晒太阳的地方,孩子想要能跑着玩的地方,上班的人想要下班路上能坐一会儿的地方。还有那个修自行车的大爷,他需要一块能摆摊的空地;那个卖早点的大姐,她需要能停三轮车的位置。

真正的规划是给人用的。
她好像有点明白这句话了。
第三天,她拿着新的草图去实地。站在那棵槐树下,她把草图摊开,想象如果这里真的变成一个口袋公园,会是什么样子。树要保留,树下做一圈木椅,地面要铺透水的砖,让光斑还能落下来。旁边可以放几块文化展示墙,介绍这条巷子的历史——她查过了,这条巷子清朝就有了,出过举人,后来举人的后代捐钱修了这条路。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田嘉瑞站在不远处。
还是那身打扮,黑卫衣,棒球帽,口罩。
你怎么又来了?


路过。
沈念慈想笑。这地方是死胡同,他路过什么?
但她没戳穿他。

这是什么?
新方案。主任让我不要只看电脑。

田嘉瑞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槐树,又看看四周,再看看草图。

这个好。
你看得懂?


看不懂。但感觉对了。
沈念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今天还上班吗?
上。我一会儿就去。


那现在呢?
现在……在调研。


调研完了吗?
沈念慈看了看四周,又看看他,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在约她?
但她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约她?他只是一个人待着无聊,随便找个人说说话而已。
完了。


那带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随便什么地方。你们县城,你觉得有意思的地方。
沈念慈看着他。他站在早晨的阳光里,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亮亮的。她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也看不出他为什么想让她带他去“有意思的地方”。
但她没有拒绝。
沈念慈带他去的第一个地方,是旧书店。
书店在一条更老的巷子里,门脸很小,连个招牌都没有。要不是门口堆着几摞旧书,根本看不出这是个书店。
这是我私藏。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田嘉瑞跟着她走进去。
店里光线很暗,到处堆着书——架子上、桌子上、地上,到处都是。空气里有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不算好闻,但有一种奇怪的安心感。

随便看,五块钱一本,十块钱三本。
别管他,他就这样。

田嘉瑞点点头,开始四处看。
他拿起一本《聊斋志异》,翻了翻,放下。又拿起一本《边城》,翻了翻,也放下。再拿起一本诗集,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沈念慈凑过去看,是海子的诗。
你也看海子?


以前看过。后来没时间了。
他说“没时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沈念慈听出了那平淡底下藏着的东西——可能是遗憾,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她没说话,让他继续看。
过了一会儿,她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本旧书。书脊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封面也缺了一角。她抽出来一看,是一本八十年代的县城地方志。
她翻开,第一页就是一张老照片——几十年前的县城,那些她只在老一辈人口中听过的地方,都在照片里。
你看这个。

他接过去,低头看。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但依稀能看出街道的轮廓、房屋的样子、人们的神情。

这是哪儿?
咱们现在站的地方。几十年前。

田嘉瑞愣了愣,重新低头看那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条窄窄的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平房,有人在街上走,有小孩在路边玩。和现在的县城完全不一样,但仔细看,又能看出一点熟悉的轮廓——远处那座山的形状,好像没变。

你觉不觉得……有时候,时间过得很快。但有些东西,好像又没变。
沈念慈看着他。他低着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看起来不像明星,不像那个活在热搜里的人。就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站在旧书店里,看一张几十年前的老照片,发出一点平凡的感慨。
是啊。

两人在书店里待了很久。
走的时候,沈念慈买了那本地方志。田嘉瑞买了那本诗集。
走出书店,沈念慈带他去了第二个地方——城墙。
说是城墙,其实就剩下一段残垣断壁,大概二三十米长,三四米高。上面长满了杂草和野花,城砖也斑驳得厉害,有的地方还被人刻了字。

这也是文物?
县级保护单位。但也没什么人管。

她带着他顺着旁边的台阶走上去。城墙上很窄,勉强能走两个人。站在上面往下看,能看见半个县城——低矮的楼房,纵横的街道,远处连绵的山。
好看吧?

田嘉瑞没说话。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看着远处,眼神有些遥远。
沈念慈忽然觉得,他不像是在看风景。

我小时候,我姥姥家那边,也有一段这样的城墙。比这个矮,但更长。我和我表弟在上面跑来跑去,我姥姥在后面喊,别跑,摔着。

后来拆了。
沈念慈没说话。
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来这里了。不是来体验生活,不是来躲避风头。他是来找什么东西的——找一些已经消失的东西,找一些快要忘记的感觉。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有鸟在叫,近处有虫在鸣。

谢谢你带我来这儿。
没什么。

你想去别的地方吗?


你平时下班都干嘛?
我?就……回家,做饭,看看书,刷刷剧。偶尔和闺蜜出去吃个饭。


你闺蜜知道你带我逛吗?
她要是知道,能尖叫到把房顶掀了。

田嘉瑞笑了。
那笑容和他平时的笑不一样。没有镜头前的得体,没有面对粉丝的温和,就是单纯地、放松地笑了。
沈念慈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她赶紧移开目光。
傍晚的时候,沈念慈带他去了最后一个地方——县城的制高点。
那是一座不高的山,在县城北边,走路上去要二十分钟。山顶有个小亭子,站在那儿能看见整个县城。
他们到的时候,太阳刚好开始落山。
西边的天空被染成橙红色,云彩像被点燃了一样,一层一层地烧过去。县城的房子在夕阳下变成剪影,街道上的车和人变得很小很小,像蚂蚁一样移动着。
田嘉瑞站在亭子里,看着这一切,很久没说话。
沈念慈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和一个明星一起看日落。不是在工作场合,不是在粉丝见面会,就是在这样普通的一个傍晚,站在县城的小山上,看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她想,说出去谁信啊。

沈念慈。
嗯?


你有没有想过,去更大的地方?
没想过。我觉得这儿挺好的。


为什么?
因为我画的图,真的能变成真的。在这儿,我能看见我画的东西,一点点建起来,然后有人用它。在大地方,可能一辈子都在画图,但那些图可能永远只是图。

而且,这儿是我家。

田嘉瑞转过头看她。夕阳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把他的眼睛染成温暖的琥珀色。

你是个幸运的人。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很多人不知道。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沈念慈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不是羡慕,不是嫉妒,只是一种陈述。像是在说一件自己早就知道的事。
她忽然想问问他:你想要什么?
但她没问。她知道有些问题不该问,有些人不想说。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他们下了山。
走到县城主街上,人多了起来。有下班回家的,有出来吃晚饭的,有三三两两散步的。田嘉瑞重新把帽子和口罩戴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沈念慈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样挺辛苦的。


习惯了。
他说“习惯了”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抱怨,也没有自怜。就是很简单地陈述一个事实。
沈念慈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走过一条又一条街,走到一个路口,田嘉瑞停下来。

我到了。
那你进去吧。


你回去路上小心。
嗯。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往酒店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沈念慈。
嗯?


明天我还在这儿。如果你有空的话。
他说完就走了,没等她回答。
沈念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酒店门口。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凉意和一点点花香。她站在那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她慢慢往回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今天一整天,都没想过要签名或者合照。甚至没想起来他是个明星这回事。
她只是和一个朋友,逛了旧书店,爬了城墙,看了日落。
仅此而已。
回到家,她打开手机,看见双双发来的消息。

今天咋样?加班吗?
没加班,出去逛了逛。


和谁?
沈念慈盯着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一个朋友。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那四个字,自己都觉得奇怪。
一个朋友。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天,过得和平时不太一样。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桌上那本旧地方志上。她拿起来,翻开第一页,看着那张几十年前的老照片。
她想起田嘉瑞在旧书店里看那张照片时的眼神。想起他在城墙上说起他姥姥时的语气。想起他在山顶看日落时的侧脸。
她忽然有点明白他为什么来这里了。
他来寻找的,可能不只是消失的城墙,不只是过去的记忆。他寻找的,是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东西——像旧书店里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像城墙上吹过来的风,像日落时分的安静。
这些东西,在热搜里找不到,在闪光灯下找不到,在拥挤的行程里找不到。
她把书合上,关了灯。
躺在床上,她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如果你有空的话。”
她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空。但她知道,如果他去,她应该会去的。
窗外的月光很亮。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