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那盏惨白的无影灯滋滋作响,像是在预示着某种不祥。厚重的手术室大门隔绝了两个世界,门内是生死未卜的挣扎,门外是人间炼狱。
“医生,求求你再看看片子!是不是搞错了?我家安康昨天还在小区里打篮球,他能跑能跳,他才十四岁啊!怎么会是骨癌?!”
安康的妈妈白哗坪此刻全然没了平日里职场女强人的干练,她死死抓着主治医生的白大褂袖口,指甲几乎要抠进布料里。卷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像个疯子一样,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带着绝望的哭腔。
“倾家荡产我们都认!只要能治好他,多少钱都行!求求你,救救我儿子……”安康的爸爸安艺盲红着眼眶,平日里挺拔如松的脊梁此刻佝偻着,双手紧紧攥着医生的胳膊,指节泛白,那颤抖的声音里是破碎的乞求。
门内,无影灯刺得人睁不开眼。
安康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麻醉药劲儿刚过,左腿截骨处传来的剧痛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一下下锯着他的神经。那痛感如此清晰,以至于门外父母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毫无阻碍地穿透那扇厚重的门板,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也想哭。
他也想喊疼。
他也想问苍天为什么偏偏选中了他。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顺着太阳穴滑进耳后湿冷的头发里。他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他不能哭,他要是哭了,爸爸妈妈就真的撑不住了。十四岁的安康,在这一刻被迫学会了懂事,学会了把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吱——”
手术室的大门被推开。
安康被推了出来。他闭着眼,不敢看父母的表情。推床剧烈的颠簸,是父亲推得太急了,轮子碾过接缝时发出的震动,直直传到他的骨髓里。
推床的医生和护士眼睛都是红的。他们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但每次看到这样正值花季的孩子,心里还是会忍不住泛起酸楚。他们沉默地推着床,脚步沉重。
到了病房,这里空荡荡的,只有四面白墙,冷得像冰窖。福离还没有回来,这间屋子显得格外空旷和凄凉。
安康被转移到了病床上。他闭着眼睛,身体疼得像是被卡车碾过,那是癌症的痛,是手术的痛。
安艺盲和白哗坪跟了进来。两人站在床边,看着儿子苍白如纸的脸和打着厚厚石膏的左腿,感觉自己没脸看他。都是大人没用,都是大人的错,才让孩子遭这份罪。他们低着头,甚至不敢直视儿子的脸,觉得自己卑微到了尘埃里。
安康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就在这时,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了。
“来,小朋友,咱们先输液。”护士长轻声说着,拿出输液管。
安康看着那根细长的针头,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他从小就怕疼,是个出了名的“泪包”,以前打针都要妈妈哄半天。现在,他只是死死抓着床单,指节泛白,咬着牙一声不吭。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剧痛让他浑身一颤,眼泪又涌了出来。
“好了好了,不疼了,真是个勇敢的好孩子。”护士长红着眼圈给他贴上胶布。
白哗坪在一旁看着,心如刀绞。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少年走了进来。他趿拉着拖鞋,看起来比安康大不了多少,但瘦得吓人,脸色青白。他手里提着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几个冷掉的馒头。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床上躺着的安康,又看了看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白哗坪。
少年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在心里淡淡地想:“又一个倒霉的人,又一对倒霉的父母。”
安康也看到了他。他愣了一下,原来这个病房不止他一个人。
少年没说话,低着头往里走。
“安康肯定饿了,我去楼下买点吃的。”安艺盲看着儿子,轻声对白哗坪说道。
“快去快回,别买太凉的。”白哗坪抹着眼泪点头。
安艺盲转身走出了病房。
医院的走廊长得像迷宫。安艺盲提着刚从负一楼食堂买的小米南瓜粥,急匆匆地往回赶,却在分叉口走错了方向。他正焦急地转圈时,迎面碰上了两个神色匆匆的中年男女。
“那个……请问307病房怎么走?”安艺盲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那对夫妻停下了脚步,男人看起来有些威严,女人满脸愁容。
“307?那是骨科那边吧?我们刚从那边过来,走,一起。”男人指了指相反的方向。
“谢谢谢谢!真是太感谢了,我是新来的,这医院太大了,转得我晕头转向。”安艺盲提着粥,跟在他们身后,一路道谢。
三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307病房。
此时,安康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白哗坪正守在床边掉眼泪。
“安康,粥来了。”安艺盲把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放在床头柜上,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对中年夫妻跟在后面进了屋,他们没停留,径直走向了病房最里面的那张病床。
“离离,我们回来了,刚才下楼去给你买药了。”女人轻声说道。
这时,安艺盲转头对着刚带路回来的那对夫妻,感激地说道:“刚才真是太谢谢你们了,要不是遇上你们,我这粥都得凉透了。”
“举手之劳,都是病人家属,互相帮衬吧。”男人摆了摆手,神色有些疲惫。
安艺盲坐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安康慢慢坐起来。白哗坪侧坐在另一边,拿起勺子,轻轻吹凉了粥,放到安康嘴里。
“张嘴,啊——”
安康看着父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样子,心酸的厉害:“爸,妈,我自己能动,不用那么麻烦的。”
“没麻烦,让妈妈再喂你。”白哗坪的眼圈又红了,声音哽咽,“趁现在还能喂,多喂喂……”
安康张开嘴,咽下那口温热的小米粥。
这时,白哗坪的目光不由得飘向了最里面的病床。
那个少年背对着他们,从铁盒子里拿出一个冷硬的馒头,慢吞吞的啃着。那单薄的背影,在白哗坪看来,竟然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
白哗坪皱了皱眉,心里嘀咕:这孩子……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他努力在记忆里搜寻着,是不是哪家亲戚的孩子?还是以前同事的娃?可怎么都想不起来。那张苍白的脸,似乎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半会就是对不上号。
“安康,快吃啊,粥凉了就不好喝了。”安艺盲在一旁催促道,打断了白哗坪的思绪。
白哗坪回过神来,又喂了儿子一口粥,但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飘。那种熟悉的感觉挥之不去,就像是一根细小的羽毛,在他的心尖上轻轻搔着。
就在这时,一个医生拿着病历本走了进来。
“家属都出去一下,给3床打针了。”医生看了一眼安康的父母,然后径直走向最里面的病床。
安康听到“打针”两个字,身体下意识地抖了一下。他太怕疼了,光是输液就差点让他哭出来。他替那个叫离离的哥哥捏了一把汗。
然而,他等了好久,预想中的哭声和叫声并没有传来。
只有针管推注的轻微声响,和医生一句平淡的“好了”。
医生收拾好东西走了出去。
安康愣住了。他觉得里面的那个男孩太厉害了,竟然连叫声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
是刚才那位父亲在外面接的电话。挂断后,对着妻子说了几句什么重要会议、必须加班的话。
妻子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儿子,眼神里满是歉意和无奈。
少年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个冷馒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我送送你爸。”妻子有些心疼地看了一眼儿子,然后跟着丈夫匆匆走了出去。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安艺盲和白哗坪对视一眼,安艺盲凑到安康耳边,轻声说:“安康,你要不要去认识认识人家?正好能结交个朋友。”
安康有些犹豫,他看了看最里面紧闭的隔帘,小声说:“可是……他好像要休息了,这样不太礼貌吧?”
安艺盲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说:“没事的,去吧。”
白哗坪也笑了笑,扶着安康下了床。安艺盲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护着。
一家人慢慢走到最里面的病床前,安康伸出手准备拉开隔帘。
就在这时,隔帘猛地被拉开了。
那个少年正好走出来。安康没反应过来,额头直接撞在了他的肩膀上。
“哎哟!”
因为安康有安艺盲扶着,没摔倒。但少年不一样,他身子本来就虚,手上又没抓东西,为了不撞到安康,他下意识地往后一躲,结果腰直接磕在了坚硬的床板角上。
“嘶——”少年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
“没事吧?!”白哗坪惊呼一声,赶紧冲过去扶起那个少年。只见他一手扶着腰,一手摆了摆,意思是说他没事,只是疼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少年的妈妈送完丈夫回来,看到自己的儿子被三个陌生人围着,赶紧跑过来:“离离!怎么了?!”
她跑到床边,目光焦急地在儿子和白哗坪之间来回扫视。
突然,两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一秒。
两秒。
“你——”
两人异口同声地指着对方的脸,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
下一秒,两人都认出了彼此。
“小寂?!”
“哗坪?!”
原来,这位名叫“小寂”的女人,正是里面那个少年的妈妈合寂;而一直哭喊着的白哗坪,小名正是“哗坪”。命运兜兜转转,竟让两个老同学在这样绝望的病房里重逢。
两个中年女人瞬间红了眼眶,紧接着,毫无预兆地抱在了一起,哭得比刚才安康确诊时还要大声。
“天哪!真的是你!我都一年多没见到你了!”
“我也是啊!上次同学会你没去,我还在想你去哪儿了!”
安康和少年坐在地上(少年刚被扶起来又坐回去了,安康也被妈妈放坐在床边),两个少年大眼瞪小眼,完全没搞懂状况。
画风突变。
两个妈妈坐在病床前的凳子上,手拉着手,热泪盈眶地叙旧。
安艺盲站在一旁,有些尴尬地对着福离笑了笑:“那个……小伙子,没事了吧?要不要给你叫个医生揉揉?”
福离手里还捏着那个冷馒头,摇了摇头,眼神有些呆滞。
两个妈妈叙完旧,转过头来看着两个少年。
“你们两个小的时候还见过面呢!”白哗坪指着福离对安康说。
两个少年同时摇了摇头,一脸茫然。
白哗坪推了推安康:“快,介绍介绍自己。”
安康有些局促地抓了抓病号服:“我叫安康,平安健康的安康。”
合寂也看着少年,眼神示意:该你了。
少年立马会意,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福离……福气的福,离开的离。”
……
命运所有的温柔馈赠,早在那场狼狈的初见里,就已写好了偿还的代价。
抽血室的橡胶止血带勒得有些紧,安康盯着福离的后脑勺,耳边全是福离低沉的声音。
“……然后那个馒头就掉地上了。我当时就想,这人怎么走路不长眼,结果回头一看,是个哭包。”
福离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安康却知道,他在讲三年前——他们十四岁的初见。那时候福离在啃冷馒头,安康撞了他一下,害得福离腰磕在床角上。
“谁是哭包……”安康小声嘟囔,针头拔出的瞬间,他都没感觉到疼,思绪还陷在回忆里。
“别动。”福离按住他的手,用棉签死死压住针眼。他的手掌温热,指腹带着薄茧,动作却很轻。
就在这时,诊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病历本。她看到两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孩子孤零零地坐在诊室里,父母都不在,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里满是心疼和责备。
“家长呢?怎么把你们两个扔在这儿就走了?”
安康刚想解释,福离却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心,示意他别说话。福离抬起头,对着女医生微微颔首:“阿姨,我们没事,自己能行。”
女医生叹了口气,心软了下来,走过来帮着安康把袖子放下来,又仔细检查了针眼:“下次别这么任性了,抽完血要多按一会儿。走,我送你们回病房。”
安康乖乖点头,跟在福离身后。福离走在前面,背影挺拔,却时不时放慢脚步等他。安康看着福离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回忆而泛起的酸涩,被这无声的陪伴熨帖得平平整整。
回到病房,女医生帮安康掖好被角,又检查了床头的呼叫铃:“有什么不舒服的,或者需要什么,直接按铃,别硬撑着。知道吗?”
安康刚张嘴想说“知道了”,福离就抢先一步,声音清润:“谢谢您,我们会的。”
女医生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转身走了出去。
病房的门关上,世界再次安静下来。
福离走到最里面的病床——那是他的“地盘”。他习惯性地伸手想去拉隔帘,手指刚触碰到帘布,却又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病床上的安康。
安康正睁着眼,眼神有些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福离犹豫了一下,收回手,没有拉帘。他爬上床,拿起床头柜上的平板电脑,刚准备点开网课界面,却突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他扭过头,动作顿住。
安康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一个在病房最里面,一个在最外面,隔着七八米的距离,隔着惨白的墙壁和冰冷的医疗器械,谁都没有躲闪。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过了几秒,福离微微侧头,打破了沉默:“怎么了?”
安康像是才回过神,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摆手:“没、没事!我在找我的……药!对,我在找我的药……不对……”
福离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却满是宠溺:“你的药在你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