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明教脸上，像块冰。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半分钟，照片里的母亲穿着去年冬天买的灰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行李箱还是她上小学时用的卡通款，轮子早坏了一个，此刻歪歪扭扭地倚在台阶边。

指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手环，冰凉的金属触感却没带来丝毫镇定。她点开那个陌生号码回拨，听筒里只传来单调的忙音。

“操。”明教低骂一声，把手机扔到床上。

她太了解母亲了。看似柔弱，骨子里却犟得像头驴。当年父亲想把奶奶接来同住，母亲能抱着被子在客厅睡半个月，直到父亲妥协。这次自己撕了录取通知书跑出来，母亲怕是真要跟她死磕到底。

“咚咚咚。”敲门声突然响起，吓得她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谁？”

“是我，陈默。”门外传来温和的声音，“周教说明天加练野区资源控制，让我把训练计划给你送一份。”

明教定了定神，走过去开门。陈默穿着灰色运动服，额头上还带着汗珠，像是刚跑完步。看到她脸色难看，他愣了一下：“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明教侧身让他进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文件夹上，“这是……”

“野区刷新时间的精准把控训练，”陈默把文件夹递过来，“周教说你的刷野误差还太大，让你重点练这个，明天早上要测数据。”

文件夹里夹着打印的表格，密密麻麻标注着不同野怪的刷新倒计时、最优拉野角度、甚至连惩戒伤害的计算都精确到秒。最后一页贴着张便签，是陈默的字迹：“我标了几个容易卡壳的时间点，你试试用秒表跟着练，能快不少。”

明教翻到那几处标记，果然是她今天训练时总出错的地方——红BUFF残血时的惩戒时机，河蟹移动轨迹的预判。她心里一动，抬头看向陈默。

他正挠着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我刚来的时候也总在这几个点翻车，周教骂了我整整一周……”

“谢了。”明教的声音有点闷。

陈默笑了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客气啥。对了，我刚才去打水，看到楼下有个阿姨在打听302室，说是找女儿的？”

明教的心脏猛地一沉。

“穿灰棉袄，拉着个破行李箱？”

“好像是。”陈默点头，“她跟宿管阿姨吵了一架，说要上来找你，被拦住了。”

明教咬着牙没说话，转身就往门外走。

“你去哪？”陈默拉住她。

“把她赶走。”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别冲动。”陈默拽住她的胳膊，力气不大，却很坚定，“现在快九点了，你妈坐了十几个小时火车，肯定没吃饭。你先去食堂打份饭，我去拖住她，就说你在加训，青训营规矩严，这个点不能随便出来。”

明教愣住了。她只想着怎么让母亲离开，却没想过……她可能还没吃饭。

“快去啊。”陈默推了她一把，“打份热乎的，阿姨好像不爱吃辣。”

食堂里没什么人，只剩下几个收拾餐盘的阿姨。明教打了份番茄炒蛋、一碗米饭，又加了个肉包，都是母亲平时爱吃的。走回宿舍楼下时，远远就看到宿管阿姨和母亲站在门卫室门口，母亲正激动地比划着什么，声音隔着十几米都能听见。

“我女儿肯定在里面！她才十五岁！你们不能把她藏起来！”

“大姐，真没有啊，我们这都是男学员……”宿管阿姨一脸无奈。

陈默站在旁边，正拿着瓶矿泉水递给母亲：“阿姨您先喝口水，明教确实在加训，青训营规矩严，这个点真不能出来。”

“加训？打游戏还要加训？”母亲把水推回去，眼睛红红的，“我看你们就是骗子！我女儿学习那么好，怎么可能来这种地方！”

明教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把餐盘往门卫室的桌子上一放：“妈，你回去吧。”

母亲看到她，先是一愣，随即眼泪就涌了出来，冲上来想打她，手扬到半空却又停住了，最后狠狠砸在自己大腿上：“你个死丫头！你真在这啊！你看看你穿的什么？这是人待的地方吗？跟我回家！”

“我不回。”明教别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我在这挺好的。”

“挺好？”母亲指着她身上宽大的训练服，声音发颤，“你看看你瘦的！头发乱糟糟的！他们是不是打你了？你跟妈说，妈报警！”

“没人打我。”明教的声音硬邦邦的，“我是自愿来的，我要练出来。”

“练出来？打游戏能当饭吃吗？”母亲抓起桌上的餐盘就想扔，看到里面的番茄炒蛋，动作又顿住了——那是她以前每天早上都会给明教做的菜。

“通过考核就能进正式队，有工资，能打比赛。”明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妈，我不是在胡闹。”

“比赛？那是什么玩意儿？能有市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管用？”母亲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跟我走，现在就走！火车票我都买好了，晚上十点的！”

明教用力挣开她的手：“我说了不回！”

“你不回我就死在这！”母亲突然往地上一坐，开始哭嚎，“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啊……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却要气死我……”

周围渐渐围拢了几个看热闹的学员，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明教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气，抓起母亲的行李箱就往门外拖：“你走不走？！”

行李箱的轮子发出刺耳的“咯吱”声，母亲见状，爬起来就去抢箱子：“我的东西！你个死丫头！”

拉扯间，箱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锁扣崩开，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几件换洗衣裳，一瓶降压药，还有一沓厚厚的试卷，上面印着“市重点高中入学摸底测试”。

明教的动作僵住了。

母亲蹲下去捡试卷，手指抖得厉害：“我托人给你买的……你就算不去读，做做这些题也好啊……别把功课全忘了……”

陈默走过来，默默帮着捡东西，低声对明教说：“让阿姨先住一晚吧，附近有家旅馆，我去订房间。”

明教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把母亲安顿在旅馆时，已经快十一点了。母亲坐在床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盯着墙壁发呆。明教把从食堂带的肉包放在桌上：“你吃点东西，我明天早上来接你。”

刚走到门口，就被母亲叫住了：“明教。”

她回过头。

“你爸……知道你在这吗？”母亲的声音很轻。

明教的心一沉。父亲在她十岁那年出车祸去世了，母亲一直没再嫁，一个人打两份工供她上学。她最怕的就是母亲提起父亲。

“不知道。”

“那就别告诉他。”母亲别过头，抹了把眼睛，“他要是知道你不读高中了，在地下也不安生。”

明教的鼻子突然一酸，转身快步走出了旅馆。

回到宿舍，她瘫坐在椅子上，口袋里的手环烫得惊人。掏出来一看，蓝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上面的字变了：【倒计时：23小时59分。警告：检测到情绪波动异常，任务失败惩罚将升级。】

升级？还能怎么升级？

明教烦躁地把环扔到桌上，目光落在陈默给的训练计划上。野区资源控制……她打开电脑，调出自己今天的训练数据录像，一帧一帧地看。

录像里的自己，总是在红BUFF最后一丝血时犹豫半秒，就是这半秒，让惩戒的伤害没能最大化利用；河蟹的走位预判也总慢一拍，好几次被对面打野抢掉。她拿出笔记本，开始画图，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泛起鱼肚白。明教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才发现天已经亮了。桌上的手环蓝光渐暗，上面的倒计时变成了：【12小时07分。】

早上六点半，训练室已经坐满了人。周教练抱着一摞秒表走进来，往每个人桌上放了一个：“今天测野区资源控制，十分钟内，红BUFF、蓝BUFF、河蟹各刷两次，要求每次惩戒命中率100%，刷新时间误差不超过3秒。达标的留下，不达标的……”他顿了顿，“去打扫电竞馆厕所，一周。”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抱怨声。赵磊皱着眉，偷偷瞥了眼明教，嘴角带着点幸灾乐祸。

测试开始。明教深吸一口气，操控着打野英雄钻进野区。红BUFF刷新，她计算着血量，手指悬在惩戒键上，心里默数着秒数——3，2，1！按下惩戒的瞬间，红BUFF正好倒地，屏幕上跳出“完美惩戒”的提示。

第一组，成功。

可到第二组河蟹时，她的节奏突然乱了。大概是昨晚没睡好，眼睛有点花，预判河蟹走位时偏了半寸，惩戒落在了空地上。河蟹钻进河道草丛，被系统判定为“控制失败”。

“啧，女生就是不行。”赵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刚完成第二组测试，数据全优。

明教没理他，重新开始。这一次，她死死盯着河蟹的移动轨迹，把陈默标注的走位规律在心里默念一遍，终于在河蟹钻进草丛前，精准惩戒拿下。

测试时间过半，她的成功率已经达到80%，但离周教练要求的100%还差得远。

这时，林溪拿着平板走过来，脸色有点苍白，说话时带着点喘：“周教，一队那边临时要我们出三个人去当陪练，打自定义训练赛，你看……”

“谁的数据好就让谁去。”周教练头也不抬，“陪练也是考核的一部分，能跟一队选手对线，是好事。”

林溪的目光在训练室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默和赵磊身上：“陈默和赵磊的数据目前是前两名……还差一个。”

赵磊立刻挺直了背，等着林溪念他的名字。

林溪却顿了顿，看向明教：“明教虽然还没达标，但进步最快，要不……”

“凭什么？”赵磊猛地站起来，“她连河蟹都控不好，去了也是给一队丢人！”

“我觉得可以试试。”陈默突然开口，“她刚才最后一组河蟹的预判很准，只是状态有点起伏。”

周教练盯着明教的测试数据，眉头紧锁：“再测一组，达标就让你去。”

明教深吸一口气，重新操控英雄冲进野区。这一次，她的脑海里只有数据和节奏，红BUFF、蓝BUFF、河蟹……每一次惩戒都精准得像机器。十分钟结束，屏幕上显示着“100%完美控制”。

赵磊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去一队训练室的路上，林溪突然停下脚步，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个小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塞进嘴里，没喝水就咽了下去。看到明教在看她，她慌忙把药瓶塞回去，笑了笑：“老毛病，低血糖，吃点糖。”

明教没说话，心里却犯嘀咕——低血糖吃的不是糖吗？那药片看着怎么像她奶奶吃的降压药？

一队的训练室比青训营大得多，设备也更高级。三个穿着白色队服的男生正坐在电脑前聊天，看到他们进来，其中一个抬头笑了笑：“哟，青训营的小家伙们来了？今天陪我们练新战术。”

他是一队的主力打野，ID叫“狂风”，在LPL赛场上以激进的打野风格闻名。

训练赛开始前，狂风扔过来一份战术手稿：“我们练的是野辅联动速推，你们按这个来配合。青训营的打野……”他看向明教，挑了挑眉，“是个女生？行，正好试试新套路。”

明教接过手稿，刚翻开第一页，手腕突然一阵剧痛——是手环！她低头一看，手环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戴回了手上，蓝光穿透皮肤，在手腕上烙出一行字：【警告：战术存在漏洞。野辅联动路线会被对面视野克制，三分钟必被反蹲。】

明教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可是一队主力打野设计的战术，怎么可能有漏洞？

“看明白了吗？”狂风催促道，“赶紧准备，五分钟后开。”

赵磊凑过来看了眼手稿，嗤笑道：“一队的战术就是不一样，比周教那老古董设计的强多了。”

明教握紧拳头，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她不能说手环的事，只能硬着头皮说：“我觉得……野辅联动的路线可以改改。”

“改？”狂风挑眉，“你懂什么？这是我们研究了三天的最优路线。”

“对面如果在河道草丛插真眼，我们的视野会被全清，”明教指着手稿上的路线图，“三分钟去下路的话，正好撞进对面打野的反蹲陷阱。”

“你胡说八道什么！”赵磊立刻反驳，“一队的战术需要你指点？”

陈默突然开口：“她的说法有道理。昨天我看了对面战队的比赛录像，他们的辅助特别喜欢在三分钟时去河道插真眼。”

狂风沉默了几秒，盯着战术手稿看了半天，突然拿起笔，在路线图上划了道新的线：“那就改走三角草丛绕后，避开河道视野。”

赵磊气得脸都绿了，却只能悻悻坐下。

明教松了口气，手腕上的剧痛渐渐消退，手环的蓝光也暗了下去。可她心里的疑团却越来越大——这个手环，到底是来帮她的，还是来害她的？

中午十二点，距离最终考核还有两小时。林溪突然跑进来，脸色惨白：“不好了！赵磊……赵磊把我们调整后的野区路线告诉二队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溪举起平板，上面是青训营内部群的聊天记录截图，赵磊在半小时前，把狂风修改后的三角草丛路线，清清楚楚地发了出去，还@了二队的打野。

下面跟着一串起哄的表情包。

赵磊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我没有！是有人P图陷害我！”

“不是P图！”林溪的声音带着哭腔，“监控拍到你刚才去了二队训练室！”

明教看着赵磊慌乱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

距离考核开始只剩两小时，训练路线泄露，二队肯定会针对性布防。

更要命的是，手环上的倒计时，还在一秒一秒地减少。

【倒计时：1小时59分。】

（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