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梧看着手机里保存的名片,屏幕的光映在她眼底。
“Mark,”她抬起眼,“谢谢你。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别客气。”Mark摆摆手,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又瞥了她一眼,“不过说真的,你最近是不是都没怎么睡觉?黑眼圈快掉到地上了。”
予梧下意识摸了摸眼下。
Mark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听着,Yu。我知道你们……有些人,不太习惯把麻烦说出来。”他斟酌着用词,“但如果你需要找个地方倒倒垃圾,或者只是需要个人坐在旁边,什么也不问——我很擅长这个。”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美式青年特有的、大大咧咧的真诚:“毕竟,朋友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予梧握着咖啡杯,指尖微微收紧。窗外的雨好像下得更密了,玻璃上蜿蜒着细密的水痕。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Mark以为她不会开口,准备重新把话题扯回那个该死的经济模型时,她忽然出了声。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家……在国内,出了点事。”
她开始说。从那个贴封条的早晨,说到机场里撕碎的登机牌,说到旧金山永远晾不干的衣服,说到她洗盘子时手上洗不掉的油腥味,说到那七家律师事务所紧闭的门。
她没有哭,语气甚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别人的事。只是说到季明熙对着窗外发呆的样子时,停顿了一下。
Mark全程没有打断她。他偶尔点点头,或者喝一口咖啡,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等她说完,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正好播到一首老爵士乐的尾奏。萨克斯风懒洋洋地拖着长音。
“Wow.” Mark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这真是……够呛的,Yu。”
他抓了抓自己那头金发,表情认真起来:“所以你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请你吃饭的朋友。你需要一个能把你从这滩烂泥里拽出来的人,至少在法律上。”
予梧看着他。
“周律师那边,我会再跟我爸打个招呼,让他帮你引荐得正式一点。”Mark说,“至于其他的……房租,工作,还有你那个看起来需要心理医生的妹妹——我们可以一样一样来。”
他顿了顿,又露出那种有点莽撞、却让人讨厌不起来的笑容。
“不过下次见面,你得让我请你喝杯像样的咖啡。这家的豆子糟透了,我早该告诉你”
予梧看着Mark,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答应你。”
Mark咧嘴一笑,抬手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保持联系。”
予梧拿起包,站起身。走到咖啡馆门口时,她回过头。
Mark还坐在那儿,朝她挥了挥手,然后重新低下头,对着那堆怎么也跑不通的经济模型皱起了眉。
雨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予梧拉高外套的领子,走进湿漉漉的暮色里。
她回到公寓楼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明明灭灭,把她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只有客厅窗户透进来一点街灯昏黄的光。
季明熙不在沙发上。
予梧脱了鞋,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季明熙的卧室门口。门关着,底下没有光透出来。
她站了一会儿,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明熙,”她对着门板说,“我回来了。”
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予梧的手在门把上停了停,最终还是没拧下去。她转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藏室里只剩下半盒牛奶,两个鸡蛋,还有几片干掉的吐司。
她把吐司拿出来,放进烤箱,定好时间。然后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吵。
烤箱“叮”的一声,吐司热好了。予梧把它们拿出来,涂上最后一点花生酱,又倒了半杯牛奶,一起放在季明熙卧室门口的地板上。
“饭放在门口了。”她对着门说。
依旧没有回应。
予梧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窗外有警车鸣着笛驶过,红蓝光在墙壁上闪烁了几秒,又暗下去。
屋子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和烤箱冷却时金属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
好友申请通过后的界面静默了大约半小时。
予梧点开那个纯黑色的头像,输入框里的光标闪了很久。
她最终打字过去:「周先生您好,我是Mark的朋友予梧。很抱歉冒昧打扰。」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Mark提过。予小姐有事?」
予梧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
她开始打字,打得很慢,删删改改。从季家在国内的情况,到破产,再到她这几个月找到的一些材料。没有用太多形容词,只是陈述,一条一条,像在写一份过于简略的案情摘要。
最后她写道:「我知道这个案子很棘手,也已经问过很多律所。如果您时间方便,能否给我一个机会,和您见面谈谈?任何时间和地点都可以。」
她把这条长长的消息发出去,然后闭上了眼睛。
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
她睁开眼。
屏幕上只有一行简短的回复:「材料发我邮箱。地址是mszhou@。先看,再约时间。」
予梧看着那个邮箱地址,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夜幕已经彻底降下来了
周弥山是在深夜处理的邮件。
他先粗略扫了一遍附件里的文件。脉络清晰,重点突出,证据链条的罗列方式甚至有种不符合年龄的冷静。他滚动鼠标,在涉及季家人员去向的部分停下。
文件里写,季家二小姐与管家已于某日离境。
管家的名字是予梧。
周弥山拿起手边的威士忌酒杯,喝了一口。然后他点开浏览器,在几个他常用的信息渠道里,输入了“予梧”和“季家”这两个关键词
跳出来的信息不多,但足够拼凑出一个大概:年龄,背景,与季家的关系,他盯着屏幕上显示的出生年份,心算了一下。
还不到十六
他靠向椅背,看着邮件界面里那个措辞谨慎、逻辑却异常清晰的发件人名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酒杯里的冰块轻轻碰撞
他重新坐直,点开那个纯黑的聊天头像,打字。
「予小姐,文件我看完了。」
「明天下午三点,Union Square的Mikkeller Bar。到了报我名字。」
他按下发送,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