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的雨季漫长又潮湿。
予梧在唐人街的餐馆后厨洗了四小时的盘子,又在街角的便利店站了三小时收银台。回到家时,手指被水泡得发白,掌心留着洗洁精灼出的红痕。
推开门,客厅里没开灯。季明熙蜷在沙发上,盯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幕,手边放着一盒没动过的便利店沙拉。
予梧把湿透的外套挂在门后,去厨房热了两份昨天剩下的意面。她把其中一盘放在季明熙面前的茶几上,不锈钢叉子磕在玻璃上,“叮”的一声。
季明熙没动。
予梧在她对面的地毯上坐下来,拿起自己的叉子。她吃得很慢,因为累,也因为食物实在难以下咽。
“季明熙。”她忽然开口,声音因为疲倦而有些沙哑。
季明熙终于转过头看她。
“这里没有季家的二小姐了,”予梧把叉子放下,抬起眼,“我们现在是两个连下个月房租都不一定交得起的人。”
季明熙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就算家里这次能挺过去,”予梧继续说,声音很平,“那下次呢?下下次呢?你不能一辈子等着别人把饭端到你面前,冷了还要人给你热。”
她站起来,端起自己那盘还剩一半的意面,走向厨房。
“饭在桌上。吃不吃,随你。”
厨房的水声响了一会儿,然后是盘子放进沥水篮的轻响。予梧擦干手,走进自己那间小卧室,关上了门。
书桌上,那台二手笔记本电脑正亮着屏幕。
屏幕上是过去三个月里,她一点一点从各种公开年报、司法文书和早已无人问津的旧新闻里扒出来的信息碎片。零散的日期、关联模糊的公司名称、几笔数额异常的资金流向……像一副巨大拼图的边角料,看不出全貌,但每一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季家的破产,不像一场单纯的商业失败
关于予梧的议论,是在她退学一周后慢慢起来的。
起初只是在走廊角落,或者食堂排队时的三两声嘀咕。有人说她家里犯了事,连夜跑路了;有人说看见她在市中心那家很贵的酒店门口上了一个老男人的车;还有更离谱的,说她偷了学校竞赛班的保密卷子,被劝退了。
话越传越难听,也越传越像真的。等到第二周,已经有人会在她曾经的座位附近,故意提高音量说些“知人知面不知心”之类的话。
倪伽听见这些话的那天,正靠在走廊尽头喝一瓶冰水。
两个隔壁班的女生抱着作业本从她面前走过,一个说:“所以说啊,平时装得再清高有什么用,还不是……”
后面的话被一声响动打断了。
倪伽手里的矿泉水瓶掉在地上,没盖盖子,剩下的半瓶水全泼了出来,正好溅湿了两个女生的鞋和裤脚。
两个女生惊叫一声,抬头看见是倪伽,后半句抱怨卡在了喉咙里。
倪伽没弯腰去捡瓶子。她只是看着她们,看了好几秒,然后才慢慢开口:
“作业太少了?”她声音不大,也没什么情绪,“还是舌头太长了,需要找人帮忙修一修?”
旧金山的雨季还没完全过去,空气里总是黏着潮气。
予梧已经跑了七家律师事务所。大的,小的,华人的,本地的。对方一听是季家的案子,要么直接拒绝,要么听完简要情况后,委婉地表示“爱莫能助”。
第八家的接待秘书甚至没让她说完,就指了指门口。
予梧站在街边,把那份翻得起了毛边的证据摘要塞回包里。雨丝飘下来,不大,但足够让头发和外套慢慢洇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她上学期在社区大学选修商业法时认识的同学,Mark。
「Yu,好久不见。下午有空吗?我在North Beach的咖啡馆写论文,卡住了。需要聪明脑袋救场,咖啡我请。」
予梧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地址。」
Mark是个金发的高个子,学经济的,话多,人也热情。他给予梧点了杯黑咖啡,自己面前摊着一堆图表。
“谢天谢地你来了,”他把电脑转向予梧,“这个模型我怎么都跑不通……嘿,你脸色不太好看。最近很累?”
予梧接过电脑,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跳跃的数字上。她没回答Mark的问题,只是说:“这里,你样本筛选的逻辑错了。”
她简单解释了几句,Mark恍然大悟,一边改一边嘀咕:“我就说……对了,你下学期还选Lawson的课吗?那老头太难搞了。”
“不一定。”予梧说。她的视线落在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壁。
Mark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她。“你有心事,Yu。”
予梧没否认。
“需要帮忙吗?”Mark放下鼠标,语气认真了些,“我虽然是个学经济的,但认识的人不少。”
予梧沉默了一会儿。咖啡的热气熏着她的指尖。
“我需要找一个律师。”她终于说,声音很平,“很麻烦的案子。商业方面的。”
Mark没有问是什么案子,也没有问她为什么需要。他只是想了想,然后抓了抓头发。
“商业诉讼……我认识一个人,他姓周,周弥山。去年我父亲公司的案子,就是他办的,赢得很漂亮。”他顿了顿,“不过他是那种……很难请到的人。收费高,而且挑案子。”
予梧抬起眼。
Mark掏出手机,一边划拉一边说:“我把他的联系方式推给你。你可以试试看,就说是我介绍的。但我不保证什么,他那个人……”
他耸了耸肩,把手机屏幕转向予梧。上面是一个简洁的英文名片页面,名字是:Zhou, M.Shan。
予梧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自己的手机,对着屏幕,按下了保存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