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

那声音响起的瞬间桃芝的眼泪就涌了出来，完全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往下流，滴进冰冷的湖水里激不起一丝涟漪，她整个人趴在那块巨石上，双手死死扒着那些发光的纹路，指节都泛了白，那两块石头还贴在她的掌心与巨石之间，三者的光芒交织在一起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把那片黑暗的地下湖泊照得如同白昼，也把湖底那个巨大的黑影照得更加清晰——那确实是一座山，一座沉在湖底的巨大的山，又或者不是山，是一只蜷缩着的巨兽，一只大得让人无法想象的巨兽，那些隆起的轮廓是它的脊背，那些伸出的部分是它的四肢，而那个最深处最暗的地方，是它紧闭的眼睛。

“你来了。”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欣慰，“我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以为再也不会有人来了。”

桃芝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她拼命清了清嗓子，才终于挤出一句话:

“你是……渊吗？是完整的渊吗？”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也在整理情绪，过了很久才缓缓说:

“我是，也不是，我是他，但他不是我，我只是他被封印在这里的那部分，是他最沉重的那部分，是他最不想面对的那部分，是你脑子里那个渊拼命想忘记的那部分。”

桃芝愣住了，她听不太懂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是又不是，什么叫最沉重的那部分，什么叫拼命想忘记的那部分，她张了张嘴想问，那个声音却继续说了下去:

“你脑子里的那个渊，是他的一缕意识，是他逃出去的那部分，是他用来寻找希望的那部分，那部分不记得这里的事，不记得那些痛苦那些绝望那些黑暗，只记得要找到一个人，一个能帮他的人，他找到了你，把你带到这里，让你来救我，让我和他重新合为一体。”

桃芝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信息太多太乱太复杂，她只能抓住最核心的那个问题:

“那我现在要怎么做？怎么把你和渊合在一起？”

那个声音再次沉默，久到桃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缓缓开口:

“把那两块石头放在巨石上，然后放手，让湖水把你带下去，带到最下面，带到我的眼睛前面，然后伸手，摸我的眼睛，用你心里最真实最干净的那部分触碰我。”

桃芝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块石头，它们还在发着光，和身下那块巨石的光芒连在一起，她深吸一口气，按照那个声音说的，把那两块石头轻轻放在巨石上，刚一松手，那两块石头就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一样，牢牢贴在巨石表面，上面的纹路开始疯狂游动，像是活过来一样拼命往巨石里钻，那光芒越来越强越来越亮，亮得桃芝不得不闭上眼睛，只能感觉到身下的巨石在震动，在颤抖，在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然后她松开了手。

整个人坠入湖水中，那水冷得依旧刺骨，但她顾不上这些，只是拼命往下潜，往下潜，借着那越来越亮的光芒看清湖底那个巨大的轮廓——那确实是一只巨兽，一只大得无法想象的巨兽，蜷缩着沉在湖底，皮毛在水中轻轻飘动，像无数条黑色的丝带，那些丝带偶尔拂过她的身体，冰凉滑腻的触感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但她没有停，只是继续往下潜，往下潜，潜到肺里的空气几乎耗尽的极限，终于看见了那双眼睛。

巨大的眼睛，比她的整个人还大，此刻正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两排黑色的帘子，那眼睛周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和那些石头上的纹路一模一样，也在发着微微的光，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桃芝伸出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那只眼睛摸去。

指尖触到睫毛的瞬间，那只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桃芝形容不出来，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那双眼睛吸了进去，吸进一片无边无际的光里，那光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有燃烧的废墟，有倒下的身影，有无数人的哭喊，有无数年的孤独，有绝望有不甘有痛苦有悲伤，有最深处最深处的一点点希望，那一点点希望像风中残烛一样微弱，却始终没有熄灭，始终亮着，等着什么人来找它。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再是之前那个疲惫沙哑的声音，而是一个熟悉的、在她脑海里响了无数次的声音，那个声音说:

“桃芝。”

是渊，是完整的渊，是她脑子里的那个渊和被封印的那个渊合为一体的渊，是那个一直在等她来找他的渊。

桃芝想说话，想说很多很多话，想问他为什么会被封印在这里，想问他那些画面里的事到底是什么，想问他等了她多久，想问他现在感觉怎么样，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肺里的空气彻底耗尽了，因为眼前开始发黑，因为身体开始失去知觉，只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托住了她，把她往上托，往上托，托出水面，托到那块巨石旁边，托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那怀抱很暖，暖得不像是在这冰冷的湖水里，像是有阳光照在身上，像是有火堆在旁边燃烧，桃芝大口大口喘气，把那些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咳出好多水，眼泪和湖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她抬起头，看见一张脸，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陌生是因为从没见过，熟悉是因为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她见过无数次，在梦里，在那些画面里，在脑海里那个波动的深处。

“渊。”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那张脸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无尽的温柔:

“嗯，是我。”

桃芝又想哭了，但她忍住了，只是伸出手，摸了摸那张脸，温热的，真实的，不是幻觉，不是梦，是真的，渊真的在她面前，真的从那个封印里出来了，真的完整了。

渊握住她的手，那手也温热温热的，不像这湖水那么冷，他看着桃芝，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谢谢你来找我，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你了。”

桃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整个地下湖泊都在震动，那些岩壁上的石头开始往下掉，砸进湖水里激起巨大的水花，渊的脸色变了，把桃芝抱得更紧:

“封印破了，这个地方要塌了，我们得离开这里。”

桃芝愣住了，看着四周那些掉落的石头，看着那些裂开的岩壁，看着那些越来越大的裂缝，脑子里一片空白，渊抱着她，朝那块巨石的方向游去，那块巨石还在发光，那光芒越来越强越来越亮，像是要炸开一样，渊伸手按住那块巨石，嘴里念念有词，那声音很轻很快，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巨石上的纹路开始疯狂游动，最后轰的一声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