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深处

跳进河里的瞬间桃芝就后悔了，那水冷得根本不像水，像无数根冰针同时刺进皮肤刺进血肉刺进骨头，冷得她整个人都僵了，连挣扎都做不到，只能任由那股冰凉把自己往下拖，往下拖，拖进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她拼命想睁开眼睛，可眼前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漆黑，漆黑里偶尔闪过几道微弱的光，那是怀里那两块石头透过衣服透出来的光，那光很弱很弱，在无边的黑暗里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无助，像两颗随时会熄灭的星星。

嘴里咬着的骨刺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不知道是被水流冲走了还是自己松了口，她想伸手去抓，可手根本动不了，僵硬得像是别人的，只能任由自己往下沉，往下沉，沉到不知道多深的地方，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憋得胸口要炸开。

她想吸气想张嘴想喊叫，可仅存的理智告诉她不能张嘴，张嘴就会喝水，喝水就会死，就会死在这条黑漆漆的河里，死在这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地方，死在没有找到渊之前，死在那双眼睛还在等她的时候。

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

她在心里拼命喊着，像是这样就能给自己力量，可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僵，意识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涣散，眼前那些微弱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像是要彻底消失，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脑海里那个波动突然剧烈跳动起来，跳动得比任何时候都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紧接着一股暖流从那波动里涌出来，涌进四肢百骸，涌进那些冻僵的血肉里，让她的手指动了动，让她的脚趾动了动，让她重新有了知觉。

那股暖流越来越强，越来越热，像是把整个身体都点燃了，桃芝猛地睁开眼睛，借着那两块石头透出的微弱光芒，看见自己正沉在一条狭窄的水道里，水道两边是黑漆漆的岩壁，岩壁上长满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在水流中轻轻飘动着，像无数只手在招摇。

她拼命划动手脚往上浮，浮出水面时差点尖叫出来——不是不想叫，是根本没力气叫，只能大口大口喘气，把那些憋了太久的浊气全吐出来，再把那些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

喘了很久才缓过来，才有力气打量四周，这条水道比她想象中窄得多，两边岩壁之间的距离也就两臂宽，头顶是黑漆漆的岩石，低得几乎贴着水面，她只能仰着头把口鼻露出水面才能呼吸。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怀里那两块石头透出的微弱光芒照亮周围一小片水面，那光芒在水波中荡漾着，把那些岩壁上的东西照得忽明忽暗，那些东西像水草又不像水草，细细长长的在水流中飘动，偶尔蹭过她的脸，冰凉滑腻的触感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必须往前游，不能停在这里，停在这里会冻死会累死会被那些不知道什么东西缠死。

桃芝咬紧牙关，开始往前游，双臂划动双腿蹬踹，每一下都使出吃奶的力气，可那水太冷了，冷得每划一下都要耗费平时十倍的力气，冷得她觉得自己随时会再次僵住再次沉下去，脑海里那个波动还在跳动着，那股暖流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是知道她在拼命，在用尽全力帮她撑着。

游了不知多久，水道突然开阔起来，头顶的岩壁变高了，两边的距离变宽了，桃芝抬起头大口喘气，借着那两块石头的光打量四周——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湖泊，大得看不见边际，水面平静得像镜子，倒映着头顶那些不知道从哪里透下来的微弱光芒，那光芒很弱很弱，只能照出水面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却照不出这湖泊到底有多大，到底有多深，到底藏着什么。

湖泊正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那光芒很淡很淡，却穿透了黑暗，穿透了水面，穿透了桃芝的眼睛，直直照进她心里，她看着那光，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冲动——过去，过去，必须过去，那光里有她要找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朝那光游去，一下一下，一下一下，每一下都用尽全力，每一下都离那光更近一步，近了，更近了，越来越近了，那光的来源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块巨大的石头，比之前见到的那两块大得多，从湖底直直地立上来，露出水面一小截，石头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发着光，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周围一大片水面，把那些黑暗都驱散了一些。

桃芝游到那块石头旁边，伸手摸上去，石头的触感温热温热的，不像这湖水那么冷，那些纹路在她掌心下跳动，像是活过来一样，她掏出怀里那两块石头，把它们按在那块巨石上。

刚一接触，三块石头同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那光芒亮得刺眼，亮得让人睁不开眼，亮得把整个地下湖泊都照亮了——照亮了湖面上那些漂浮的东西，照亮了水下游动的东西，也照亮了湖底深处那个巨大的黑影。

那黑影大得让人窒息，像是一座沉在湖底的山，又像是一只沉睡的巨兽，在那光芒照进去的瞬间，那黑影动了动，像是被惊醒了。

桃芝愣在那里，手里那两块石头还在发光，和那块巨石连在一起，光芒越来越强越来越亮，亮得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一个声音从那巨石深处传来，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无尽的思念:

“你来了。”

桃芝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