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嘉林的春天比杭州来得晚一些。
出租车驶过街角时,京怜涩将额头轻轻贴在微凉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枝桠,光秃秃的,还没抽芽,像极了某种蛰伏的、等待破壳的隐喻。
姨母“小涩,到了。”
副驾驶座上的姨母回过头,声音轻柔,眼底却藏着抹不去的忧虑。
车子停在一所气派恢弘的学校门前。
鎏金的嘉林一中校牌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国际部的教学楼是独立的欧式建筑,尖顶拱窗,与主校区隔着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泾渭分明。
京怜涩推门下车。
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她下意识拢了拢校服外套。
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裙,衬得她露在外的一截小腿愈发白皙笔直。
及腰的微卷黑发被风撩起几缕,京怜涩抬手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触到眼尾那颗淡褐色的泪痣。
姨夫“东西都带齐了?”
姨父从后备箱拿出京怜涩的书包和新领的教材,沉甸甸一大摞。
姨夫“真不用我们送你进去?”
京怜涩“不用。”
京怜涩接过书,抱了满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扑面而来,沉甸甸压在心口。
京怜涩“我自己可以。”
京怜涩需要可以。
从杭州到嘉林,五百公里,与其说是转学,不如说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迁徙。
姨母眼底的忧虑,书房里压低的争执,北方偶尔寄来的、没有落款的包裹。
所有碎片拼凑出一个她不愿深想、却如影随形的真相。
她的平静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姨母“放学我来接你。”
姨母最后替京怜涩理了理衣领,指尖微凉。
姨母“有事随时打电话。”
京怜涩“嗯。”
京怜涩弯起嘴角,弧度标准,无懈可击。
京怜涩“姨母姨父再见。”
转身,踏上通往国际部大楼的台阶。
高跟鞋叩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京怜涩能感觉到身后两道目光一直追随着,直到玻璃门无声滑开,将那担忧隔绝在外。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光可鉴人的地板,挑高的大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和某种紧绷的、属于精英教育的优越感。
学生们三两成群,衣着精致,谈吐间夹杂着流利的英文或别的外语。
偶尔有目光掠过她这个生面孔,带着评估,很快又漠然地移开。
很好。
京怜涩垂下眼睫,抱紧怀里的书。
她要的就是这种漠然。
低调,透明,安全地度过这两年,然后考一个远远的大学,彻底离开。
高二A班。
京怜涩低头看着手机上的电子地图,又抬眼对照走廊两侧的门牌。
国际部的布局像个迷宫,回字形结构,教室编号毫无规律可言。
绕了第三圈,依然没找到A班,怀里那摞书却越来越沉,手臂开始发酸。
就在她打算放弃,想找个人问问时,拐角处猛地冲出一团热气腾腾的影子。
砰。
结结实实的碰撞。
书本哗啦啦散落一地。
京怜涩踉跄后退,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疼得她轻轻嘶了一声。
张桂源“我靠对不起对不起!”
一个清亮又带着点沙哑的男声炸在耳边,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张桂源“我没看路,你没事吧?撞哪儿了?”
京怜涩捂着撞疼的肩膀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小麦色的、汗湿的皮肤。
锁骨深陷,脖颈线条利落,往下是松松垮垮套着的红色篮球背心,被汗水洇深了颜色。
再往上,是一张棱角分明、充满蓬勃生气的脸。
短发茬茬的,眉骨很高,眼睛亮得惊人,此刻正瞪圆了,写满了惊慌和歉意。
他比京怜涩高太多,逼近一米九的个子,像座突然拔地而起的小山,带着运动后未散的灼热体温和淡淡的汗味。
不讨厌,反而有种阳光曝晒过的、干燥又鲜活的气息。
京怜涩“没事。”
京怜涩定了定神,松开捂着肩膀的手,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她蹲下身,开始捡拾散落一地的书本和文具。
张桂源“我来我来!”
男生比京怜涩动作更快,长手长脚,几下就把书本拢到一起,抱了起来。
那摞书在他手里显得轻飘飘的。
张桂源“你是新生?找教室?哪个班?”
他连珠炮似的问,笑容大大地咧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京怜涩“高二A班。”
京怜涩简短地回答,视线落在他臂弯里自己的书上。
他的小臂线条流畅,覆着一层薄薄的汗,在走廊顶灯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张桂源“巧了我就在隔壁S班,体育班。跟我来!”
他不由分说,抱着书就往一个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笑容依旧灿烂。
张桂源“我叫张桂源,高三的。你呢?”
京怜涩“京怜涩。”
张桂源“京—怜—涩?”
张桂源慢慢重复一遍,舌尖卷过每个字,带着点新奇。
张桂源“名字好听。”
张桂源“人嘛……”
张桂源目光在京怜涩脸上飞快扫过,又迅速移开,耳根似乎有点红。
张桂源“也挺好看。”
张桂源语速太快导致京怜涩并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
张桂源“走这边!”
张桂源大步流星在前头带路,红色背心随着动作起伏。
京怜涩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掠过他宽阔的肩背,又移向走廊窗外。
春光正好,斜斜铺进来,将他汗湿的发梢染成浅金色。
心脏在胸腔里,很轻地,突兀地跳快了一拍。
不是因为眼前这个像太阳一样耀眼的男孩。
而是因为这种突如其来的、毫无保留的善意。
在这样一个冰冷、陌生、人人带着精致面具的环境里,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又如此温暖。
温暖得让京怜涩有一瞬间的恍惚,几乎要忘记那些如影随形的阴霾。
张桂源“到了。”
张桂源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住,门牌上刻着优雅的花体Class A。
张桂源侧过身,用肩膀顶开门。
张桂源“喏,你的地盘。”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原本细碎的交谈声在门开的瞬间静了一瞬。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落在京怜涩脸上,又落在张桂源身上,带着好奇、打量、以及某种心照不宣的微妙。
京怜涩挺直脊背,脸上适时地浮起一点恰到好处的、带着疏离的礼貌微笑,走进教室。
京怜涩“谢谢。”
她转身,从张桂源手里接过书。
指尖不经意相触,他掌心滚烫,带着薄茧。
张桂源“不客气!”
张桂源咧嘴一笑,声音洪亮得几乎能让全班听见。
张桂源“有事儿来隔壁找我,随叫随到。”
他挥挥手,红色身影风风火火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里的寂静维持了两秒,随即被更大的窃窃私语淹没。
京怜涩置若罔闻,抱着书,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寻找空位。
最后排靠窗有两个连着的空位,京怜涩走过去,将书放在其中一个桌面上。
刚坐下,身旁的椅子被拉开。
一股清冽的、像是松木混合着旧书页的气息飘来。她侧目。
邻座的男生刚坐下,正从书包里往外拿文具。
皮肤很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那种适合按在琴键上或握住笔杆的手。
鼻梁上架着细细的银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轮廓优美,眼神却疏淡得像隔了一层薄雾。
校服穿得一丝不苟,连袖口都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似乎察觉到京怜涩的目光,转过头,对她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标准的礼貌弧度。
张函瑞“张函瑞。”
他声音也淡,像初春未化的溪水。
京怜涩“京怜涩,新来的转学生。”
她回应,同样客气疏离。
张函瑞“欢迎。”
张函瑞说完,便收回视线,将一本厚重的原版乐谱摊在桌上,沉浸进去。
京怜涩也转回头,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
窗外,操场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哨声和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京怜涩无意间抬眼,恰好看见对面艺术楼的走廊上,晃过一个人影。
很高,肩线利落。
头发是嚣张的奶奶灰,在嘉林一中这种地方显得格外扎眼。
他单肩挂着书包,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正漫不经心地往这边看。
距离有点远,看不清表情。
但京怜涩能感觉到,那目光像带着钩子,轻佻又锐利,在她脸上刮了一下。
然后,他嘴角似乎扯了扯,抬起手,抵在唇边——
一声响亮又戏谑的口哨,穿透春日微凉的空气,清晰地传了过来。
教室里不少人都听见了,纷纷扭头看向窗外。
张函瑞翻谱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京怜涩面不改色,垂下眼,翻开课本第一页。
第一节课是经济学,老师是个语速飞快的中年男人。
京怜涩努力跟上节奏,笔记做得飞快。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面孔,陌生的知识体系。
所有东西都需要重新适应。
京怜涩像一根绷紧的弦,谨慎地丈量着周围的一切。
直到下课铃响,那根弦才稍稍松弛。
一整天都在这种紧绷中度过。
偶尔有同学过来打招呼,她微笑回应,礼貌周全,却将距离把握得恰到好处。
张函瑞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不主动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乐谱或戴着耳机。
倒是前座一个叫黎凃町的圆脸女生,回头跟京怜涩借了次橡皮后,就自来熟地跟她分享起小饼干,眼睛弯弯的,没什么心机的样子。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京怜涩慢慢收拾书包。
窗外夕阳西下,给校园镀上一层暖金色。
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带着凉意。
京怜涩正要往校门口姨母停车的地方走,却在校门旁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下,看见了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清瘦,挺拔,穿着嘉林一中的校服,背对着她,正低头看着手机。
脚边蹲着一只威风凛凛的金毛犬,吐着舌头,尾巴悠闲地摇晃。
仿佛有感应般,那人回过头。
四目相对。
京怜涩怔在原地,怀里抱着的几本刚发下来的新练习册,啪一声掉在地上。
王橹杰收起手机,快步走过来,自然地弯下腰,帮京怜涩捡起练习册,掸去封面的灰。
然后直起身,将练习册叠在她怀里的书本最上方。
京怜涩“你……”
京怜涩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
京怜涩“你怎么在这里?”
王橹杰抬眼看向京怜涩。
他的眼睛总是很温润,像被江南烟雨浸润过的墨玉,此刻映着夕阳余晖,暖暖的。
王橹杰“转学啊。”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从杭州到嘉林,跨越五百公里,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京怜涩“转学?”
京怜涩的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一点。
京怜涩“什么时候的事?姨母知道?你怎么……”
她有一连串的问题,堵在胸口。
王橹杰“手续刚办好,以后就是同学了。”
王橹杰笑了笑,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从京怜涩怀里接过那一大摞沉甸甸的书本。
王橹杰“走吧,送你回去。”
王橹杰“元宝,跟上。”
名叫元宝的金毛汪了一声,欢快地跟在王橹杰脚边。
京怜涩怀里一空,手下意识蜷了蜷,指尖还残留着书本的重量和温度。
她看着王橹杰走在前面的背影,校服穿在他身上有些过于宽松,衬得肩线清瘦。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最终却只化为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惊讶、茫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心的情绪。
就像在冰冷的海水里漂浮了很久,突然触到一块熟悉而稳固的礁石。
她快走几步,与他并肩。
京怜涩“阿橹,为什么?”
王橹杰目视前方,侧脸在夕照里显得柔和。
王橹杰“桂花开了,总得有人记得给你摘。”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王橹杰“雷雨天气,元宝认床,换个地方睡不着。”
答非所问。
但京怜涩听懂了。
眼眶忽然有点发热,她别过脸,看向道路两旁开始亮起的路灯。
两人一狗,踩着满地金黄的银杏落叶,慢慢走向校门。
他们没有注意到,不远处行政楼三楼,学生会办公室的落地窗前,静静立着一个身影。
杨博文放下手中刚批阅完的活动预算表,指尖无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女孩微卷的长发被风吹起,侧脸精致却带着疏离。
男孩温润平和,接过她书包的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和谐得有些碍眼。
他想起今天早晨离家前,父亲在餐桌那边,一边浏览财经报纸,一边看似随意地提起。
杨父“博文,京家那个女儿,今天转去你们学校国际部了。”
杨博文“京家?”
他当时抿了口黑咖啡,语气平淡。
杨博文“杭州做茶叶瓷器那个?”
杨父“表面上是。”
父亲放下报纸,目光透过镜片看向他,深邃难辨。
杨父“她母亲姓周。”
杨博文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杨父“周老爷子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下面几个儿子,斗得厉害。”
父亲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谈论天气。
杨父“这个流落在外的外孙女,突然被接到嘉林…有意思。”
杨博文“您要我做什么?”
杨父“观察。”
父亲重新拿起报纸,声音被纸页摩擦声掩盖得有些模糊。
杨父“适当的时机,可以接触。”
杨父“周家这潭水很深,但万一里面藏着我们需要的鱼饵呢?”
鱼饵…
杨博文的视线,再次落向楼下。
女孩似乎说了句什么,男孩微微低头倾听,嘴角噙着淡笑。
金毛犬绕着他们打转,尾巴摇成欢快的扇形。
温暖,平常,充满烟火气。
与他所处的、一切都需要计算和衡量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缓缓勾起嘴角,是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观察么?
当然。
他很好奇,这个看起来像精致易碎瓷器的转学生,到底能在嘉林一中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水域里,激起怎样的涟漪。
又或者,她本身,就是那颗被投入水中的、打破平衡的石子。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
京怜涩和王橹杰的身影,也渐渐融入校门外熙攘的车流与人潮中,消失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