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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釉下·杭州十年
我叫京怜涩。
这个名字是妈妈取的。
姨母说,怜涩是怜惜世间苦涩之意。
妈妈生下我时,大概已尝尽了人生至苦。
我有记忆起,就住在杭州梅家坞一栋白墙黛瓦的院子里,院子里有棵老桂花树,秋天香气能渗进每一件晾晒的衣裳。
姨父经营茶叶生意,姨母管着瓷器作坊,家里总有淡淡的茶香和陶土气息。
他们待我极好,好到近乎小心翼翼。
我的房间永远是最安静朝阳的一间,我的吃穿用度从不逊于任何富家女孩,甚至更好。
他们叫我小涩,声音柔软,眼神里却总藏着一丝我那时看不懂的忧色。
我没有爸爸妈妈。
只有姨父、姨母。
这不是秘密,却也无人深谈。
小时候问过,姨母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些,说。
“小涩有我们就够了。”
我的玩伴是隔壁的王橹杰,他比我大几个月,性子像四月的西湖水,温润平和。
我们一同上学,一同在茶园里疯跑,一同在作坊看老师傅拉坯上釉。
阿橹话不多,但总能在我发呆时递来一块桂花糕,或是在雷雨夜抱着他家的大金毛元宝来敲我的窗,他知道我怕打雷。
七岁那年,我第一次隐约察觉自己的不同。
那天放学,巷口几个孩子争吵。
一个男孩指着我嚷。
“她没爹没妈,是捡来的!”
阿橹第一次跟人动了手,拳头握得紧紧的,回来时嘴角还青着。
他没解释为什么打架,只是把我的书包捡起来,拍拍土,说。
“回家吧,小涩。”
那天晚上,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小女孩,皮肤很白,头发天生带着不驯服的微卷,眼尾有一颗淡褐色的痣。
姨母说,那是泪痣,是上辈子哭得太多了,这辈子留下的痕迹。
我想,那我上辈子,一定是个很爱哭的人吧。
➠(二)裂痕·北方来信
十岁左右,我开始收到一些奇怪的包裹和信件,没有寄件人地址,只写着周女士转交。
包裹里有时是精致的洋装,尺寸分毫不差。
有时是昂贵的首饰,样式却老气横秋。
有时是些我根本看不懂的外文书。
信件很短,通常只有一两行打印的字。
新年安好。
学业进步。
我问姨母,她只是叹气,把东西收进阁楼一个樟木箱里。
“是北方一位故人。”
姨母避着我的眼睛。
“心是好的,只是方式不对。”
故人?
什么样的故人,会知道我的身高变化,却从不露面?
会寄来价值不菲的礼物,却连一句手写的问候都没有?
阁楼的箱子成了我心里的一个谜。
偶尔,我会偷偷爬上去,打开它。
除了那些礼物,箱底还有一个褪色的锦囊,里面是一枚质地上乘、雕着缠枝莲纹的羊脂白玉佩,触手温润。
玉佩旁,压着几页泛黄的信纸,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写着一些零散的句子。
“……他们说我疯了,可若爱上一个人是疯,我情愿永不清醒。”
“……江南的雨和北京不一样,绵软得让人想落泪。他会喜欢这里吗?”
“……孩子,我的孩子。妈妈只愿你平安顺遂,远离一切腌臜争斗……”
最后一行字迹尤为模糊,像是被泪水晕开。
“……悔吗?不悔。只是苦了我的涩儿……”
涩儿。
那是我的名字。
写信的人是…妈妈?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阁楼灰尘的气味混合着纸张的陈旧气息,让我一阵眩晕。
我没有哭,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原来我不是被捡来的,我是被送来的。
我的存在,关联着某个遥远的、让妈妈写下腌臜争斗的地方,和一个让她至死不悔却又充满愧疚的男人。
那天之后,我看世界的眼光变了。
桂花树的香气依旧,茶山的绿意依旧,阿橹的笑容依旧,但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悄悄裂开一道缝。
我开始观察,观察姨母接听某些电话时的紧绷,观察姨父看到北方车牌时的凝神,观察镜子里自己与周围人隐约不同的轮廓。
更挺的鼻梁,更深的眼窝,那颗显眼的泪痣。
我问阿橹。
“如果你发现自己可能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你会怎么办?”
他正在帮元宝梳毛,闻言抬起头,眼睛清澈。
“为什么要一样?你就是你啊,小涩。”
他的回答没能解惑,却像一道小小的暖流,暂时熨帖了那道裂缝。
➠(三)绘色·伪装与本能
我渐渐学会扮演。
扮演一个无忧无虑的富家女孩。
扮演姨母乖巧的侄女。
扮演阿橹安静温柔的青梅。
我成绩优异,举止得体,会品茶,能鉴赏瓷器,笑容的弧度经过练习,恰好到处的甜,又不至腻。
同学们羡慕我,老师喜欢我。
可我知道,这层完美的釉彩下面,是素胎上纵横的裂纹,是对身世无尽的不安与猜疑。
我尤其擅长观察人,这成了我的本能。
我能从细微的表情变化读出对方的情绪,能从一句普通的话里听出弦外之音。
这让我在人际交往中游刃有余,总能说出让对方舒适的话,做出让对方满意的反应。
女生们愿意与我亲近,男生们投来好感的目光。
可越是这样,我越感到孤独。
他们的喜欢,是给那个扮演出来的京怜涩的。
真实的那个我,那个藏着秘密、心怀恐惧、渴望纯粹却又不敢相信的女孩,无人得见。
除了阿橹。
在他面前,我可以不用笑。
可以沉默地看一下午雨,可以毫无形象地吃撑到打嗝,可以在害怕时抓住他的袖子。
他是我的安全区,是我与这个看似安宁的江南世界之间,最真实也最脆弱的连接。
十五岁那年夏天,又一份北方包裹寄到。
这次是一件极其精美的苏绣旗袍,尺寸竟已是我当时的尺码。
附着一张机打卡片。
成年礼预备。
落款是一个花体的Z。
Z?是谁?
姨母看到旗袍时,脸色瞬间苍白,几乎站立不稳。
她喃喃道。
“他们还是不肯放过…要开始了么?”
那晚,我偷听到姨父姨母在书房的低声争执。
“……老爷子身体不行了,下面人各怀心思…现在接小涩回去,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吗?”
“……不回去?那边肯罢休?当年瞒天过海送出来,已是冒险。那玉佩,是信物,也是靶子啊!”
“……嘉林…那边有朋友照应,换个环境,读国际部,将来出路也多……”
“……只能这样了,但要小心,千万小心……”
嘉林,国际部。
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脚冰凉。
果然,我的平静是偷来的,迟早要还。
北方那个庞大的阴影,终于要笼罩过来了吗。
而回去,回到那个让妈妈写下腌臜争斗的地方?
不。
我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绝不。
➠(四)素坯·告别与新生
决定去嘉林的前夜,我独自爬上阁楼,打开樟木箱,拿出了那枚玉佩和妈妈的信。
月光透过天窗洒下来,落在信纸上。
“妈妈,”我对着虚空轻声说,“他们想让我回去,回到你逃离的地方。”
“我不想去,我害怕。”
“可是…我也想知道,你爱过的人是什么样子?你为之抗争、为之流泪的,到底是什么?”
“我会去嘉林,但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活着。我会看清楚,那些故人,那些争斗,到底是什么。”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面对。我希望我能像你一样勇敢,或者,比你更幸运。”
我把玉佩贴身戴好,冰凉的温度贴着皮肤,慢慢变得温热,仿佛血脉深处传来的一点微弱的共鸣。
离开杭州那天,阿橹来送我,元宝绕着我转圈,呜呜地叫。
阿橹把一个大背包递给我,里面塞满了我爱吃的点心、常用的药,还有一本厚厚的空白速写本。
“新的开始,”他说,“想画什么,想写什么,都可以。”
我看着他温润的眼睛,忽然很想哭。
但我忍住了,只是用力抱了抱他和元宝。
“帮我照顾阿福。”
我家那只傲娇的三花猫,暂时托付给他。
“嗯。”
他点头,耳根有点红。
“到了那边,给我电话。”
车子启动,江南的烟雨、茶山、老桂花树和阿橹的身影在后视镜里渐渐模糊。
我知道,我告别的不只是一个地方,还有我小心翼翼维持了十五年的、看似平静的伪装。
去嘉林,是流放,也是新生。
我要在那里,重新烧制我自己。
用我自己的火,我自己的土。
无论会遇到什么,无论会遇见谁。
我是京怜涩。
我的故事,或者说,我真正属于自己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