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遥山云雾轻漫,青石阶一尘不染。
林安走在前方,月白道袍拂过石阶,步履轻稳,比身旁的林余整整高出半个头。一张脸与林余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可气质却冷得像山巅千年不化的冰雪。
林余一路都在偷偷看她,越看越心惊,越看越茫然。
天底下怎么会有人和自己长得这么像?
像到他只要一闭眼,就能从对方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
可这人又和他完全不一样。
冷、静、话少,眼神里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沉稳,仿佛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到了主殿外的平台,陈荼掌门暂时被山下琐事请走,只让弟子传话,稍等片刻再入殿。
池野退到一侧,安静等候,目光却始终不动声色地落在林余和林安两人身上。
气氛一时安静得有些尴尬。
林余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上前一小步,小声开口:
“你……你叫什么名字?”
林安抬眸看他。
只一眼。
那眼神清淡、疏离,还带着一丝极淡、极隐晦的不屑。
她看得很清楚。
眼前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眼底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情绪全写在脸上,活泼、单纯,甚至带着几分没受过苦的天真。
像一朵长在暖院里的花。
可她林安,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在明遥山寒苦修行、硬生生熬出来的人。
一样的容貌,截然不同的人生。
可笑。
“与你无关。”林安淡淡开口,声音清冷,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疏离,“管好你自己就行。”
林余一愣,当场有点炸毛:
“我就问问名字,你凶什么?”
“我没凶你。”林安垂眸,指尖轻轻捻过腰间佩剑穗子,语气平淡却扎人,“我只是懒得和不相干的人废话。”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林余身上那身还带着盛王府影卫气息的黑衣,又看他一脸藏不住情绪的模样,那点不屑更浓了几分。
单纯、冲动、情绪外露。
这样的人,若是当年在影宫,活不过三天。
若不是他们长得一模一样,她连一个眼神都不会给。
林余被她那眼神刺得心头一堵,气得腮帮子微鼓:
“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长得像了不起啊?”
“是没什么了不起。”林安抬眼,眸色微凉,“至少,我不会像你一样,把所有心思都写在脸上,被人一引就炸,一点城府都没有。”
“你——”
林余气得说不出话,伸手就要往前。
一只手稳稳按住他的后颈,把人轻轻拉了回来。
池野站到他身侧,不动声色将人护在半步之后,看向林安,语气平静无波:
“他性子直,不会说话,姑娘多担待。”
林安目光落在池野护着林余的动作上,眸色微变。
她看得出来,这个冷漠的少年,是真的在护着他。
心底莫名微刺了一下,快得抓不住。
她收回目光,冷声道:
“我没功夫跟你们置气。等师父回来,交了信,你们就走。明遥山,不欢迎外人。”
话说得绝情,可她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攥紧了道袍下摆。
她怎么可能不认不出。
那张脸。
那双眼睛。
是她记了无数个日夜、以为早已死在影宫的——哥哥。
可看着林余这般单纯天真、全然不记得过去的样子,她心里又冷又涩。
忘了也好。
忘了,就不用记得那场鲜血淋漓的分离。
忘了,就不用背负影宫的罪孽与噩梦。
忘了,就能活得像个普通人。
只是……
看着他这样毫无防备的模样,她又忍不住不屑,忍不住尖锐。
傻得让人放心不下。
又傻得,让她嫉妒。
林余被池野按着,还不服气地小声嘟囔:
“谁稀罕待在这儿……”
池野低头,看了眼气鼓鼓却眼底藏着委屈的少年,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的后颈,低声安抚:
“别闹,等送完信,我带你下山吃甜糕。”
林余一怔,气瞬间消了大半,抬头看他:
“真的?”
“嗯。”池野应声,目光却再次落在不远处的林安身上。
女孩站在云雾里,明明一脸冷漠不屑,可那紧绷的肩线,却泄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心绪。
池野眸色微沉。
像。
太像了。
再加上林余肩上的影宫烙印,林安这双看透世事的眼睛……
这对容貌一模一样的少年少女,绝不是巧合那么简单。
这时,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一名明遥山弟子躬身道:
“林安师妹,掌门请几位入殿。”
林安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再次恢复那副清冷孤傲的模样,转身带路,只留下一句冷淡淡的话:
“跟我来。别乱看,别乱问,别给明遥山添麻烦。”
林余撇撇嘴,小声跟池野嘀咕:
“她真的好凶啊……”
池野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目光幽深。
他有种预感。
这一趟明遥山之行,送来的不只是一封信。
还有一段,被鲜血与遗忘深埋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