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季园,藏于青山绿水之间,青竹环绕,庭院幽静,无市井喧嚣,无江湖杀机,正是静养疗伤的绝佳之地。
季红尘牵着苏晴晚的手踏入院门时,素来冷若冰山的少女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十年漂泊,刀光剑影,她早已忘了安稳二字是何滋味,更不曾想,有朝一日能踏入这样温暖安宁的院落。
“阿娘就在屋内静养,我先带你去见她。”季红尘声音轻柔,全然不顾臂上未愈的伤,细心地将苏晴晚扶到石凳上坐下,“雪瑶,麻烦你先帮我阿娘看看,她身子一直不好。”
林雪瑶立刻摆出神医架势,提着药箱昂首挺胸走进内室,可刚一踏进门,又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生怕再遇到什么危险模样,看得季红尘忍俊不禁。
秦氏卧病在床,面色枯黄,气息微弱,自丈夫蒙冤离世后便一病不起,常年药石不离。林雪瑶搭脉片刻,刚刚还胆小怯懦的眼神骤然凝了凝,不过瞬息又恢复成那副咋咋呼呼的样子,松开手拍了拍胸脯:“小毛病!就是忧思过度、气血两虚,我给你开几服调理的方子,喝上半月便能下床走动!”
她刷刷写下药方,递给一旁伺候的丫鬟,转身便凑到苏晴晚面前,鼻尖微动,仔细打量着她苍白泛青的脸色,又伸手轻轻搭在她的腕脉上。
指尖刚一触碰,苏晴晚本能地想要缩回手,却被季红尘轻轻按住手腕,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她迟疑片刻,终究没有再抗拒。
林雪瑶越诊面色越凝重,半晌才松开手,正色开口,全无方才的嬉皮笑脸:“苏姑娘,你中的是凤尾毒,整整十年,被你用内力强行压制,经脉早已受损,气血严重亏虚,营养不良,再这么耗下去,就算毒不发作,身体也会垮掉。”
苏晴晚神色淡淡,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般判词。
林雪瑶却从药箱里取出一张宣纸,提笔写下一行行工整的药材名,递到她面前:“不过你遇上我,算你运气好。这张方子你连续吃满一个月,专门补血养气、固本培元,把身体底子补回来。这期间必须顿顿吃滋补的食物,不准动武,不准劳心,更不准逞强打架,等气血足了,我才能着手帮你解凤尾毒。”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充:“我、我可是天下第一神医,保证不会出事的!
苏晴晚接过药方,指尖微微发紧。十年间,无数名医都说凤尾毒无药可解,如今终于有人说能治,她冰封的心湖,终究泛起了一丝波澜。
季红尘喜不自胜:“太好了!我一定按照方子好好照顾你,顿顿给你做滋补的膳食!”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温和清朗的笑声,伴随着小厮的通传:“世子爷到——”
一道月白锦袍身影缓步踏入庭院,少年十六岁年纪,身形挺拔,眉目温润如玉,气质谦和有礼,正是霍家小世子——霍不离。
他一进门,目光先落在季红尘身上,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笑意,快步走近:“娇娇,我听说你回季园了,特意过来看看秦姨,顺便给你带了你爱吃的桂花糕。”
青梅竹马多年,他的心意,从未遮掩。
可下一秒,霍不离的目光落在一旁端坐的白衣少女身上,笑容骤然僵在脸上,双眼猛地睁大,脚步踉跄地走近,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你……你是苏晴晚?苏家的妙妙姑娘?
苏府与霍府乃是世交,自幼便定下婚约,霍不离与苏晴晚更是从小相识。苏家满门被屠后,他派人寻了无数次,都杳无音信,以为她早已葬身火海。
苏晴晚抬眸,看着眼前熟悉的温润少年,沉寂多年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波动,轻轻点头:“霍不离。”
一声称呼,让霍不离瞬间红了眼眶。
“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不在了!”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又连忙压下情绪,“苏府的事我听说了,这些年你到底去了哪里?受了多少苦?”
苏晴晚抿唇不语,过往伤痛,她不愿多提。
季红尘站在一旁,听得微微一怔——妙妙?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尘封的记忆,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霍不离这才注意到一旁的林雪瑶,看清她的脸后,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后退半步,想起了前几日被她“误诊”的经历——那日他只是偶感风寒,林雪瑶却一脸凝重地说他身患重疾,吓得霍府上下鸡飞狗跳,结果几服感冒药便痊愈了。
“林、林大夫?你怎么在这里?”霍不离语气带着几分后怕。
林雪瑶立刻挺胸抬头,牛皮吹得震天响:“我现在是她们的专属神医!专治疑难杂症!你那点小风寒不过是我练手罢了,这位苏姑娘的凤尾毒,才是我大展身手的目标!”
她说着,又凑到霍不离身边上下打量,故作高深:“世子爷,我看你印堂发黑,怕是近日有桃花劫哦!”
霍不离无奈扶额,季红尘忍不住笑出声,苏晴晚看着眼前打闹的三人,素来紧绷的唇角,竟极淡地弯了一下。
阳光透过竹影洒在庭院里,温暖而柔和。
身负剧毒的冰山嫡女,温柔坚韧的客栈老板,双面深藏的江湖神医,温润痴情的侯府世子。
四个命运交错的人,在季园这片小小的天地里,暂歇江湖风雨,迎来了久违的安稳与暖意。
而霍不离尚且不知,他眼前的两人,正是彼此寻觅多年的儿时挚友;
更不知,那个爱吹牛、胆小如鼠的游医,竟是一出手便可倾覆江湖的天下第一人——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