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初歇,晨雾薄凉,江南的风还带着昨夜的湿冷,拂过红尘客栈雕花窗棂。
天字三号房内,暖炉燃得正旺,驱散了一室寒意。苏晴晚靠在床榻上,眉头微蹙,凤尾毒虽被强行压下,却依旧盘踞在心脉,稍一动弹便是细密的剜心之痛,素白指尖仍泛着病态的青灰。她闭目调息,运转月明心缓缓稳固内力,双蝶剑置于枕边,剑身上的银蝶纹路,随着她的呼吸微微发亮。
季红尘便守在一旁,臂上伤口已仔细包扎妥当,虽动作不便,却始终未曾离开。她端着一碗温热的蜜水,静静候着,目光落在苏晴晚苍白却绝美的侧脸,心头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愈发浓烈,像埋在土中的旧忆,只差一层薄土便可破土而出。
她不开口打扰,只默默守护,这份分寸与温柔,让素来冷硬的苏晴晚,紧绷的肩线都悄然松了些许。
可这份短暂的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客栈楼下,骤然传来一阵桌椅翻倒的巨响,伴随着食客惊恐的尖叫,划破晨雾。
“滚出去!影心阁阁主驾临,闲杂人等,一律避让!”
狠戾的喝声,带着刺骨的杀意,直透楼板。
苏晴晚猛地睁开眼,那双眸子瞬间覆上万年寒冰,杀意自眼底翻涌而出,周身气压骤降。
是孟湘。
她竟追来了这里。
“是冲我来的。”苏晴晚撑着床沿起身,动作虽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她伸手握住枕边双蝶剑,剑身轻鸣,似在预警,“你不必卷入此事,速速离开。”
她不愿牵连无辜,更不愿这个昨夜护她之人,因她丧命。
可季红尘却将玉笛握在手中,往前一步,稳稳站在苏晴晚身侧,173cm的身姿挺直如竹,没有半分退意:“红尘客栈开在江南,便没有把客人推出去送死的道理。她要找的是你,便是与我红尘客栈为敌。”
语气清淡,却字字铿锵。
苏晴晚一怔,看向身侧少女,冰封的心湖,再次被轻轻撼动。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已然心意相通。
下一秒,楼梯上传来缓缓的脚步声。
不急不缓,轻柔优雅,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一道素色身影,缓步走上二楼。
少女不过十四岁,身形却与苏晴晚一般高挑,175cm的身段,一袭浅粉罗裙,眉眼温顺柔美,唇角噙着浅浅笑意,看上去纯良无害,宛若大家闺秀。她手中撑着一柄素色油纸伞,伞面素雅,与寻常伞毫无二致——那正是当年苏晴晚亲手赠予她的礼物。
正是孟湘,小字梦婉,影心阁阁主,血洗苏家的真凶,给苏晴晚种下凤尾毒的恶魔。
她抬眸,目光越过季红尘,直直落在苏晴晚身上,眼底的温柔瞬间化为偏执疯魔的痴恋,语气软糯,却字字刺骨:“阿姐,我找了你整整十年,你竟躲在这小小的客栈里,让我好一番寻觅。”
苏晴晚握紧双蝶剑,指节泛白,凤尾毒因情绪激荡隐隐发作,心口一阵抽痛,可她眼神却愈发冷冽,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孟湘,苏府三千七百条人命,你我之间,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孟湘轻笑出声,声音柔婉,却藏着淬毒的刀锋,“阿姐,我舍不得你死。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永远陪着我。只要你肯跟我走,我便放过这客栈里的所有人,否则……”
她目光扫向季红尘,伞柄轻轻一转,细如银针的短剑,自伞柄中悄然露出一寸,寒芒乍现:“这红尘客栈,便会成为第二座苏府,鸡犬不留。”
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季红尘上前一步,将苏晴晚挡在身后少许,玉笛横唇,眼神冷厉:“红尘客栈虽小,也不是任人撒野之地。阁下无故上门行凶,真当江南无人?”
“哦?”孟湘挑眉,目光落在季红尘身上,上下打量,眼神里满是轻蔑与杀意,“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挡在我阿姐身前?看来,你是找死。”
话音未落,孟湘手腕骤然发力!
油纸伞如利刃般横扫而出,伞面翻飞,伞柄中的银针短剑直刺季红尘心口,招式狠辣,招招毙命!她武功本就高强,又是影心阁阁主,出手快如鬼魅,不留半分情面。
季红尘早有防备,笛音骤起!
清越笛音化作无形气刃,直逼孟湘面门,她身形急退,玉笛格挡,“铛”的一声脆响,硬生生接住孟湘一击。可孟湘内力远胜于她,巨力袭来,季红尘踉跄后退,臂上伤口崩开,鲜血再次浸透纱布。
“娇娇!”
苏晴晚心头一紧,脱口而出一个尘封多年的小字。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瞬——不知为何,看到季红尘遇险,这两个字便不受控制地冲出口。
季红尘也是一震。
娇娇。
那是她的小字,除了亲人与儿时那位挚友,从无人知晓。
可此刻容不得她细想,孟湘的伞刃已再次袭来!
“伤她者,死!”
苏晴晚目眦欲裂,凤尾毒的剧痛被滔天恨意强行压下,她纵身掠出,双蝶剑应声出鞘,雌雄双剑一左一右,化作两道银虹,直攻孟湘要害!
双剑可分可合,灵动非凡,有灵性般配合着苏晴晚的招式,雄剑刚猛劈砍,雌剑刁钻刺击,剑影叠叠,寒气逼人。
孟湘见状,非但不怒,反而笑得愈发温柔:“阿姐终于肯对我出手了,真好。”
她手中油纸伞开合有度,伞面格挡剑击,伞柄短剑伺机偷袭,那柄苏晴晚送她的伞,此刻却成了刺杀苏晴晚的凶器。一伞一剑,在二楼回廊间缠斗起来,劲风四射,木柱被剑气劈出深深刻痕,窗纸被伞刃划破,碎裂纷飞。
苏晴晚毒未痊愈,招式间带着一丝滞涩,孟湘看在眼里,故意逼她动怒,引动毒性:“阿姐,你还记得苏府的大火吗?那三千七百人的惨叫,可真好听啊。还有你体内的凤尾毒,每一次发作,是不是都像我在抱着你一样?”
“闭嘴!”
苏晴晚怒极,剑招愈发凌厉,却牵动心脉,脸色更白,身形微微一晃。
孟湘抓住破绽,短剑直刺苏晴晚心口!
“小心!”
季红尘惊喝一声,不顾伤势,纵身而上,笛音陡然变得尖锐刺耳,直击孟湘天灵穴,逼得孟湘不得不回伞自保。
趁此间隙,季红尘扶住苏晴晚,低声道:“我牵制她,你调息片刻!”
“不可,她武功极高!”苏晴晚急声道
“我能撑住!”
季红尘咬牙,玉笛翻飞,一曲乱神笛全力奏响,音波扰人心神,让孟湘动作迟滞片刻。孟湘恼羞成怒:“不知死活的东西,我先杀了你!”
伞刃直劈季红尘!
苏晴晚目眦欲裂,猛地将内力催至极致,月明心心法全力运转,凤尾毒被强行压至丹田,她一声清叱:“双蝶合一!”
雌雄双剑瞬间合为一体,她手腕一甩,长剑如鞭伸长三尺,银虹破空,硬生生格开孟湘的伞刃!
“季红尘,并肩!”
“好!”
一笛一剑,一柔一刚。
苏晴晚主攻,剑影如蝶,招招致命;季红尘辅攻,笛音如刃,扰敌心神。两人虽初次联手,却默契天成,仿佛早已配合过千百次。
孟湘以一敌二,渐渐落入下风,看着苏晴晚对季红尘的维护,心底妒意疯长,神色愈发扭曲:“阿姐,你只能是我的!谁也不能抢走你!”
她狠下心,猛地甩出数枚毒针,逼退二人,旋即伞面一转,借力后退,落在楼梯口。
“今日暂且放过你们。”孟湘死死盯着苏晴晚,眼神偏执疯狂,“阿姐,我还会再来的。你逃不掉,谁也护不住你。”
话音落,身影一闪,消失在晨雾之中。
敌退。
苏晴晚再也支撑不住,身形一软,踉跄倒地。
凤尾毒疯狂反扑,心口剧痛如裂,寒气彻骨,她唇色泛青,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双蝶剑哐当落地,失去力气。
“晴晚!”
季红尘快步上前,稳稳将她抱住,不顾自己臂上崩裂的伤口,紧紧扶着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与坚定。
“我不走,我陪着你。”
“你撑住,我绝不会丢下你。”
晨光透过破碎的窗棂,洒在两人身上。
儿时挚友,依旧不识真名,却已生死与共。
苏晴晚靠在季红尘怀中,意识模糊间,只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笛香,心头那十年的寒冰,终于在这份不离不弃的温暖里,开始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