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缠缠绵绵笼着青石板路,红尘客栈便立在渡口最显眼的位置,青瓦白墙,酒旗斜挑,看似寻常江湖落脚之地,却是季红尘一手撑起的方寸天地。
她年方十五,身形高挑,一身利落的墨色短打,乌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手中常握一支玉笛,眉眼间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与疏离。父亲蒙冤而死,母亲卧病在床,兄弟姐妹远赴他乡寻药,偌大的红尘客栈,便压在了她这个小字娇娇的少女肩上。
暮色四合时,一道冷峭身影踏入了客栈。
来人一身素白劲装,身姿挺拔如松,十五岁的年纪,竟已有一米七五的高挑身形,面容清冷绝美,却覆着一层万年不化的寒冰。一双眸子冷冽如寒潭,扫过堂内众人时,不带半分温度,生人勿近的气场,让喧闹的客栈瞬间静了几分。
正是苏晴晚。
她背负双蝶剑,剑鞘素白,缀着细碎银蝶,至宝内敛,不显锋芒。自苏府满门被屠,她被孟湘下了凤尾毒,漂泊江湖十年,早已不信任何人,眼底只剩对仇敌的杀意,与对世人的冷漠。唯有在真正待她好的人面前,才会卸下些许冰霜,可这十年,她从未遇见。
“一间上房。”
苏晴晚开口,声音清冷如碎冰,没有半分多余的话,指尖将一锭银子推至柜台,目光未曾在柜台后的季红尘身上多停留一瞬。
季红尘抬眸,对上那双毫无温度的眼,心头莫名一颤。
眼前女子的眉眼,竟让她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是尘封多年的旧梦,模糊不清,却又隐隐牵动心绪。她压下疑惑,面上依旧是客栈老板的沉稳,淡淡应了一声,取了钥匙递过去:“天字三号房,客官请。”
指尖相触的刹那,苏晴晚骤然缩回手,眼神更冷,如同被触碰了逆鳞。她不信任任何人,哪怕只是一瞬的接触,也让她浑身紧绷。
季红尘微微挑眉,并未多言。这般冷漠孤僻的江湖客,她见得多了,只是此人身上的寒意,似是从骨血里透出来的,带着挥之不去的沉疴与孤苦。
苏晴晚拿了钥匙,径直上楼,背影孤绝,未曾回头。
入夜,江南烟雨更浓,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红尘客栈归于寂静,唯有守在楼下的季红尘,轻握玉笛,听着窗外风雨,想着远方的亲人,心头微涩。
突然,三楼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声音极轻,却被耳尖的季红尘捕捉到。
那声音里藏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像是在承受撕心裂肺的折磨,脆弱却又倔强地不肯放声。季红尘心头一紧,想起白日里那位冷漠的白衣客,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起身,提灯上楼。
天字三号房的门并未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季红尘轻推房门,入目景象,让她心头猛地一缩。
苏晴晚蜷缩在床榻上,素来挺直的脊背此刻剧烈颤抖,素白的衣衫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身上。她牙关紧咬,唇瓣泛白,脸色苍白如纸,一双往日里冷冽如刀的眸子,此刻紧闭,长睫颤抖,眉心死死拧起,露出痛苦至极的神情。
更让季红尘心惊的是,屋内明明暖意融融,苏晴晚却浑身发冷,牙齿不住打颤,双手紧紧捂着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啃噬、剜割。
是凤尾毒。
十年压制,今夜不知为何,毒性骤然爆发。
百毒之首,痛如剜心,寒侵骨髓。苏晴晚拼尽全力运转月明心心法,试图压制这蚀骨的痛楚,可毒性太过凶猛,十年积攒的压抑,在此刻汹涌反扑,让她这向来铁骨铮铮的女子,也忍不住浑身颤栗。
她从未在人前露出这般脆弱模样,尤其是在一个陌生人面前。
察觉到有人闯入,苏晴晚猛地睁开眼。
那双眸子里,没有半分痛苦,只剩淬满杀意的寒冽,如同被逼至绝境的孤狼,狠戾刺骨,仿佛下一秒便要将闯入者撕碎。
“滚。”
一个字,从齿缝间挤出,冰冷、狠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胁。
季红尘却未曾退后半步,她看着苏晴晚痛苦却强撑的模样,心头那股熟悉的悸动再次翻涌,脱口而出:“你受伤了?还是中了毒?”
话音未落,窗外骤然掠过数道黑影,破窗而入,刀锋冷冽,直逼床榻上的苏晴晚。
是孟湘派来的追杀者。
十年间,这些人如影随形,从未放弃过对苏晴晚的追杀。
苏晴晚强撑着毒性发作的剧痛,手腕一翻,双蝶剑应声出鞘,一长一短,雌雄双剑,剑身轻鸣,有灵性般护在主人身前。可凤尾毒攻心,她身形一晃,力道骤减,眼看一柄长刀便要劈至肩头。
就在此时,一道清越笛音骤然响起。
季红尘横笛唇边,玉笛轻奏,音波如刃,直逼来人穴位。她武功虽不算顶尖,却精通江湖奇门音律,一曲鸣笛,扰人心神,卸人刀锋,瞬间逼退了近身的杀手。
“阁下既有伤在身,我红尘客栈,便护你一次。”
季红尘身姿挺立,玉笛横握,挡在苏晴晚身前,173cm的身形,虽不及对方,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倔强。
床榻上,苏晴晚握剑的手微微一顿。
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却又莫名熟悉的少女背影,她冰封十年的心湖,竟破天荒,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窗外风雨大作,屋内剑拔弩张。
两个儿时挚友,重逢不识,却在杀机四起的深夜,并肩而立,共迎强敌。
而他们都不知道,眼前之人,便是自己尘封记忆里,那个唤作妙妙、唤作娇娇的儿时旧友。